这时候原口总算放下画笔,说:“算了,今天怎么画就是不对。”美弥子把手中的蒲扇丢到地上,她拿起披在椅子上的外褂穿上,走了过来。
“你今天很累喔!”
“我?”她将外褂得带子理好,打了一个结。
“其实我也累了,等明天精神好的时候再画吧!来喝喝茶,休息一下。”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不过美弥子说,她还有事必须先走;他也留了三四郎,但三四郎拒绝了,他和美弥子一齐离开。在日本这种社会状态下,要随意制造这种机会,对三四郎而言是很困难的。所以他尽可能地想把这个机会一再拖延运用。于是他问了美弥子要不要到人烟较少、较闲静的曙町散散步。然而很意外的,对方并没有答应他。他们一直线地走出树篱,来到大马路。
三四郎和她并肩走着,一面问她:“原口那么说,你真的怪怪的吗?”
“我?”美弥子又这么说。和回答原口的话一样。
三四郎认识美弥子以来,从没见过她说很长的句子。大部分的对话都是一两句便结束的,而且都是非常简洁的字句,然而却给三四郎的耳朵某种深沉的震撼,会产生一种他人无法听得出来的色彩。三四郎感到相当的佩服,并且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当美弥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有半面转向三四郎。然后她用她的双眼皮眼睛看三四郎。那双眼睛好像覆了层纱似的,令人觉得温温的。脸颊的颜色有点苍白。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喔!”
“是吗?”
两个人无语地走了五六步。三四郎很想将挂在他们俩之间薄幕似的东西撕破。可是要说什么才能打破,他根本不晓得。他不想用小说里甜蜜的话语,也不想用社交上年轻男女的那一套。三四郎简直就是奢望着不可能的事。他不光是奢望着,他边走边盘算着。
终于女方开口了。
“你今天去找原口先生有什么事吗?”
“不,没事。”
“那你只是去找他聊聊而已啊?”
“不,我并不是去找他聊天的。”
“那你为什么去啊?”
三四郎抓住这一瞬间。
“我是去看你的。”
三四郎想说的话就这样说了出口。然而女孩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而且还以她一贯醉人的语气说:“我在那里怎么收你的钱啊?”三四郎很是失望。
两人又无言地走了五六十米。这时候三四郎突然开口:“其实我并不是去还你钱的。”美弥子好一会而没有作声。
过一会儿,终于她轻声地答道:“我不需要钱,你拿着。”
三四郎已经忍不住,忽然瞪着身旁的美弥子说:“我只是很想见你,所以才去的。”美弥子并没有看三四郎。此时三四郎的耳边传来美弥子轻轻的一声叹息。
“钱……”
“钱……”
两个人的对话都没成立便中断了。就这样,他们走到了小半町。这回换女方开口。
“看了原口先生的画,你觉得怎么样?”
由于答案有很多,所以三四郎没有立刻回答,便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画得很快,你一定吓了一跳吧?”
“嗯。”三四郎说。
其实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回想一下,从原口到广田老师家提出他想画美弥子的意思,到现在还没经过一个月。而在画展时直接邀请美弥子担任模特儿的事是在那之后。三四郎几乎无法想象那么大的一幅画,究竟是以怎样的速度完成的。被美弥子这么一提醒,他也觉得原口实在画得太快了。
“什么时候开始画的啊?”
“真正开始下笔是不久前。不过在那之前陆陆续续他也画了一点。”
“不久前是指什么时候?”
“看那套和服应该知道吧?”
三四郎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池塘边邂逅美弥子的炎夏。
“你不是蹲在椎木树下的吗?”
“你拿着蒲扇站在高处。”
“和那幅画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