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样每天画,每天的量就会累积增加,过不久画出来的作品就会有一定的气质出来。因此,即使是从外头带着另一种心情回来,一进到画室,面对画作,马上就会产生一定的气氛。也就是说,画里的气氛会渲染到自己身上来。里见小姐也一样,如果放任她在那里的话,她一定会因为各种刺激而产生各式的表情。不过那样对画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影响,主要是因为那样的姿势、这堆散乱的鼓、铠甲、虎皮等周围的东西,很自然地便会引发她做出一定的表情。而那个习惯会渐次地压迫她其他的表情而变强。嗯,我看这对眼神就这样画好了。说到表情啊……”原口突然住口。看来好像碰到难题了。他退后了两步,频频地对照美弥子和画中的她。
“里见小姐,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这话不像是从美弥子口中说出来的。美弥子非常安静地端坐着。
“还有,说到表情啊……”原口又接下去说。
“画家不是在画内在心情,我们是画表现在外的东西,只要仔细观察外表,便能了解一切。就是这样子。看不见的东西是画家管辖外的,不应该追究。所以我们只画肉身而已。不管画什么人,如果没有灵气的话,就不过是团死肉罢了。就画来说,这是行不通的。而里见小姐的眼睛也是如此。我并非想画出她的内心,我只是在画她的眼睛而已。我喜欢她的眼睛,所以我画她。这双眼睛的外形、双眼皮的影子、眼眸的深邃等等,就我所见,我会毫不保留地画下来。然后便会偶然地出现某种表情。如果没有呈现出来的话,一定是因为我的用色不对,或是构图的错误。现在那个颜色、那个形态已经呈现某种表情了。”
原口这时候又往后退了两步,比对美弥子和画作。
“你今天好像怪怪的喔!是不是累了?如果累了,今天就别画了。累了吗?”
“不会。”
原口又靠近画。
“你知道我为什么挑里见小姐的眼睛画吗?让我来告诉你。看看西洋画的女人,不管是谁画的美人,一定都有一双大眼睛。简直大得可笑。可是在日本,从观音像到多福、能面,最明显的就是浮世绘里的美人,眼睛都是细细的。好比方象一样。为什么东西大对美的标准偏差这么多呢?有点不可思议吧?不过其实那并没什么,因为在西洋,尽是大眼睛的人,所以是在一群大眼睛中进行审美的淘汰。日本是鲸系统,有个法国小说家还嘲讽我们:‘日本人的眼睛怎么张开的啊?’我们就是这样的国家,不管怎么说对于少数大眼睛的审美并不发达。而细眼的人多,选择自由,因此可以画得很好。其中歌麻吕和西川佑信是最受敬重的。然而再怎么日本式,在西洋画里盲目地画上细小的眼睛,那怎么行!又不能画像拉斐尔的圣母像一样,人家不会说那是日本人的。于是我就烦请里见小姐来当我的模特儿了。里见小姐,再一会儿就好了喔!”
没有回应。美弥子一动也不动。三四郎觉得这个画家说的话很有意思。他心想:如果只是纯粹来听他说话的话,其乐趣应该会更多倍才对。现在三四郎注意的焦点不在原口说的话,也不在原口所画的画上面。当然他的注意力是集中在站在彼端的美弥子身上。三四郎的耳朵一边听着画家说话,眼睛一刻也没从美弥子身上离开过。他眼中映现的女人是保持在最美的剎那,一动也不动的模样。不变的是有一种永远的慰藉。
原口突然问女孩说:“你好像怪怪的。”那时候三四郎觉得有点可怕,因为在他听来好像是画家在提醒她说:“你保持那容易表现的美感的手段已经不行了。”
好像这么一想,真的觉得美弥子怪怪的。皮肤不太有光泽,眼角显露出难受的慵懒。三四郎失去了从美弥子那里得到的安慰。同时他也意识到也许自己是使她改变的原因。忽然一股强烈个性的刺激朝三四郎的心袭来。虚无缥渺的美感彷如影子似地隐藏着。自己在这女孩身上竟有如此的影响。三四郎在这个自觉里意识到完全的自己。不过那个影响对他自己而言,还不知道是有利或是有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