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人皆愿沉睡于不朽之墓,名垂青史,任沧海桑田,存乎后世。当此愿成真之时,乃身处天国。然从真信仰之教法视之,此愿此满足等同无。生乃归我之意,而无愿无望。灵修信者之所见,横于圣地犹如深埋埃及之砂中;蜷居六尺之窄地,无异于宏伟之大庙。顺其自然也。”这是书中的最后一节。
三四郎一面朝白山方向走,一面读着这一节。据广田老师所说的,这位作者是位名作家,而这一篇作品是这位名作家知名的文章。广田老师说这番话的时候,边笑边声明:“这篇文章的论调可不是我的主张喔!”三四郎也不懂为什么这会是篇名文。断句不佳,用字遣词怪异,言词沉重,简直就像是在观赏古剎的感觉嘛。光读这一节,三四郎就走了好长一段路,然而他还是没弄明白。
赢家是寂寞的。如同奈良大佛的钟声,依稀**漾到身处东京的三四郎耳里一般。比起这一节文字本身所带来的意义,三四郎反倒是因为伴随其字义所产生的某种情境而感到欣然。三四郎是个不会考虑到生死问题的男人,他只想到青春的血液真是太温暖了。眼前的熊熊烈火就要烧到眉睫了,这种感觉才是真自我。三四郎接着往曙町的原口家走去。
迎面来了小孩子的葬礼。只有两个男的穿着和服外褂。小小的棺木上覆盖着白布,角落系着一只风车,风车不断地转动着。风车的叶片涂着五道色彩,转动的时候全融成了一色。白色的棺木让风车不停地转动,通过了三四郎的身边。三四郎觉得这是一场美丽的葬礼。
三四郎事不关己地读别人的文章、看别人的葬礼。如果有人叫他随便地看看美弥子,他一定会很惊讶的。三四郎已经无法事不关己地看美弥子了。第一,他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东西到底和自己有没有关系,只不过他看到别人的死如此美丽安详的同时,对于活生生的美弥子的美丽深处,感到某种莫名的苦闷。三四郎为了排遣这股苦闷,于是笔直地前进。似乎往前进就能够解闷。他从没想过,为了解除苦闷而退到一旁的事。三四郎现在正从远处眺望寂灭的文字,感受夭折的怜惜。然而原本应该觉得悲伤的情绪,他却感到很舒坦而唯美。
转进曙町后,就可以看到一棵高大的松树。与次郎告诉他以这棵松树为指标。来到松树下,便看到房屋栉比鳞次。再看看另一头,还是松树。再过去也是松树。好多的松树。三四郎觉得这是个好地方。穿过种植着许多松树的步道,往左侧一转,有一道漂亮的门立在树篱中。果然门牌上写着“原口”。那张门牌是一块黑黑的、有木纹的木板,上面用鲜艳的绿色油彩写着名字,精美得令人分辨不出那是字还是图腾。从大门到玄关这一段,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左右两旁是草皮。
玄关前整齐地摆着美弥子的木屐。两条夹脚带的颜色左右不同,所以三四郎记得很清楚。女仆告诉他说主人正在工作,如果愿意的话,请进来。于是他随着女仆进入画室。
是一间宽敞的房间,细长南北延伸的地板上,乱七八糟的,很有画家的样子。一部分的地板上铺着地毯,和整个房间的大小比较起来,简直就是格格不入。与其说是当作地毯铺在地上,感觉上倒像是因为那张地毯颜色好看、图案雅致而摆在地上装饰用的。
另一头的虎皮地毯也一样,不像是为了给人席地而坐才放的;和地毯的位置甚不协调的虎皮还拖着一条长尾巴。还有一只用砂做成的瓮,里头插了两支箭,灰色羽毛间的金箔闪亮亮的。在那旁边有一副铠甲。
三四郎心想:“那大概就叫作卯花针吧?”
另一头的角落里有样东西引起三四郎的注意。他看到一件架在和服衣架上的紫色圆袖和服的金色刺绣。袖圆而短,三四郎也知道这就叫作元禄服。其他还有许多画挂在墙上,大大小小的加起来,也有不少。还没上框的草图成叠地卷着,尾端没卷好,凌乱地张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