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他梦到女人。三四郎以为老师会说来听听的,没想到他却邀三四郎去澡堂洗澡。他们两个人各自拎了条毛巾便出门了。
洗完澡后,他们站在一部机器上量身高。广田老师高五尺六寸,而三四郎的身高只有五尺四寸五。
“说不定你还会长高呢?”广田老师对三四郎说。
“不可能的,这三年来身高一直没变过。”三四郎回答道。
“是吗?”老师说。三四郎觉得老师似乎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
回到老师家后,老师告诉三四郎说:“如果你没事的话,就进来聊聊天。”老师打开书斋的门,自己先进去。三四郎因为有义务要解决那件事,于是他便跟在后头进去了。
“佐佐木好像还没回来的样子。”
“他已经事先告诉我说今天会晚点回来的。从前一阵子他就为演艺会的事东奔西跑的,他虽然热心,喜欢助人,却是个无谋的人。”
“他很亲切啊!”
“为了目的他多少会亲切点,可是再怎么说,他的头脑实在很不好,老是成就不了什么事。一开始好像很有要领,甚至是非常有要领,可是到最后,简直就是乱七八糟。怎么说他都没用,所以我就随他去了。他是为了来这世界捣蛋而生的。”
三四郎本来想应该有什么方法可以替与次郎辩护的,不过眼前就有一个不好的例子,因此他也爱莫能助,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您看过报上刊登的那篇报导了吗?”
“嗯,看过了。”
“刊登在报纸之前,您一点都不晓得吗?”
“不。”
“您一定很惊讶吧?”
“惊讶?那件事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我想这世间的事情都是那样子的,我不像年轻人那么惊讶。”
“您一定觉得很困扰吧?”
“也不是不觉得困扰,只是像我这种活了一把年纪的老人,光看那篇报导,是不会当下就认定那是事实的。我还是没有年轻人他们来得那么震惊。与次郎说报社有人知道来龙去脉,他要去请那个人把事情的真相写出来,还说要找出那篇投书的来源,并且加以制裁,又说要在自己的杂志反驳等等,说了许许多多无聊的善后对策。早知如此,他一开始就别惹事嘛!他就是不懂。”
“他一切都是为老师着想的,并没有恶意啊!”
“如果是恶意的话,那还得了!他要为我奔走运作,也不先问问我的意思,擅自讲些方法,擅自立定方针,这和一开始便藐视我的存在有什么不同?他根本不知道被漠视的人面子该往哪儿搁!”三四郎没办法只好沉默以对。
“而且他还写了篇叫作《伟大的黑夜》的蠢文章。他说报上是说你写的,实际上是佐佐木他自己写的。”
“是的。”
“昨晚他自己招了。你也觉得很困扰吧?像那种烂文章,除了佐佐木,是没有人写得出来。我也看了那篇文章,既无内容,又没品,简直像救世军的大鼓一样。那篇文章只会让人觉得是为了引发读者不好的印象而写的,是彻头彻尾故意写成的。只要是有点常识的人一看,就知道那篇文章一定是有所目的的。这样一来,别人会以为是我叫门生写的。读了那篇文章之后,我就能理解报纸会那样写也是有道理的。”
广田老师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又一如往常地从鼻子吐出烟来。与次郎曾说过,他可以从烟的吐法窥知老师当时的心情。当吐出来的烟是既浓且直的话,就是老师达到最高哲学境界的时候。如果吐出来的烟既慢而散乱的话,就是他心气平稳,偶尔得小心会被他冷讽一番。如果烟在他的鼻下低徊,久久缭绕在鬓前不散的话,就是老师已经进入冥想的境地了,或者说是具有诗般的感性。最教人害怕的是,吐出来的烟在鼻孔前形成漩涡,只要漩涡一出现,就得挨骂了。由于这话是与次郎说的,三四郎并不觉得可信。不过,三四郎还是趁这个机会,仔细地观察了烟的形状。结果老师吐出来的烟根本不像与次郎所说的那么明确。倒是他所说的每一种似乎都包含在内。
由于三四郎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戒慎恐惧的模样,因此老师又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