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他本来就没有什么闲暇和我说话,应该不会说。这阵子他一直在为演艺会的事情奔波。唉,我已经厌倦演艺会的事了,我看干脆退出算了。化上妆演戏,有什么意思啊?”
“你要是这么对老师说的话,肯定挨骂的!”
“应该会被骂吧?被骂也没办法呀,真的很倒霉,无端惹来麻烦。老师是个不懂享乐的人,不喝酒,烟嘛……”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从老师的鼻孔吐出的哲学之烟,日积月累可是莫大的存在。
“烟他倒是抽得不少,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既不钓鱼,也不下棋,又没有天伦之乐可享,那是最糟糕的。如果有个小孩的话就好了。他的生活真的很乏味。”
与次郎交抱起双臂。
“偶尔想安慰他一下,一使劲儿,事情又弄巧成拙。你也到老师那儿帮帮他!”
“还说什么帮忙咧,我多少也有责任,我去向他赔罪。”
“你没必要赔罪的。”
“那我去向他解释。”
与次郎到此就告辞了。三四郎钻进被窝后辗转难眠。以前在故乡的时候容易入睡多了。伪造的报导、广田老师、美弥子、接走美弥子的翩翩男子——充满各式各样的刺激。
三四郎直到半夜才睡着。然而隔天得和平时同一时间起床,令他觉得很难受。三四郎在洗脸台遇到和他同是文学院的学生,他和对方只是点头之交而已。当他们互打招呼的同时,三四郎推断这个人应该看过那篇报导的。不过对方当然是避开这个话题,而三四郎也没打算辩解些什么。
当三四郎嗅着餐桌上美味的汤汁时,又收到寄自家乡母亲的来信。一如往常,又是封冗长的信。三四郎懒得换西服,于是套了件和服裤裙,将信揣在怀里便出门了。外头的薄霜闪闪发亮。
一走出马路,几乎往来的都是学生。大家都急急地朝同一个方向前进。寒冷的道路上,年轻的男子们朝气蓬勃。三四郎看到人群中穿着白点外套的广田老师长长的身影。交错于这群青年队伍中的老师的步调是时代的错乱。和前后左右比起来,他的脚步显得相当地缓慢。老师的身影隐没于校门内。校门里有一棵高大的松树,像一把巨伞似地张开枝桠,蔽荫玄关。当三四郎走到门口时,老师的踪影早已消失,从正面只能看到松树和松树上的时钟台而已。这个钟台上的钟经常乱走,或者根本不动。
探了一眼门内的三四郎,嘴里念了两次“Hydriotaphia”。这个字是三四郎记过的外国话里最长又最难的字之一。他还不懂这个字的意思,他想问问广田老师。之前他曾问过与次郎,他告诉三四郎说,那个字大概是“达它法布拉”之类的吧?可是在三四郎看来,觉得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差异。“达它法布拉”有一种跃动的旋律,而光是记“Hydriotaphia”这个字就要一点时间。重复念个两次,步调自然慢了下来。那音韵好比是古人为了让广田老师使用而造的一样。
到了学校之后,三四郎被当作《伟大的黑夜》的作者,广集众人的注意于一身。他本想出去的,可是外面很冷,所以只好站在走廊了。他在课堂上从怀里取出母亲的来信看。
“这个寒假回家来!”这口气和三四郎尚待在熊本时如出一辙。
当时在熊本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当学校快放假的时候,家里拍来了一通电报,叫他回家。三四郎一个劲儿地以为是母亲病了,于是着急地飞奔回家。结果母亲根本没事,只是一副很开心的模样。一问之下才知道,母亲左等右等不见三四郎回来,于是去请示神明,得到的答案是三四郎已经在路上了。可是母亲担心他出了事,因此才拍了那封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