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郎问他原因。与次郎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重叠着的报纸。他取下其中一张,重新叠好后叫三四郎看。与次郎用手指着要他看的地方。三四郎凑到油灯旁,看到标题写着“大学的纯文学系”。
大学里的外文系本来都是由西洋人担任,主事者将所有的课程都交给外国老师教授,可是随着时势的进步与多数学生的希望所致,本国人教授的必修课程也受到承认了。前一阵子物色了适当的人选,总算决定由某人担任,听说不久就会公布了。某氏因为之前是被派任至国外留学的英才,因此非常适合担任此职。新闻的内容大致是如此。
“那就不是广田老师了嘛!”三四郎回头看看与次郎,与次郎依然盯着报纸看。
“这是真的吗?”三四郎又问。
“大概吧!我本来以为没问题的,结果还是做得不够周详。我原本就听说那个人很积极地在为自己铺路的。”与次郎说。
“可是这不过只是传言罢了,不到正式公布谁也不晓得。”
“果真如此的话当然没关系,不过那上面写的和老师都无关。”与次郎说完后,又把另一张报纸折好,用指头压住标题,拿给三四郎看。
这则报导也刊载了类似的新闻,并没有引起三四郎什么新鲜的印象,可是当他看到后面时,三四郎吓了一跳。上面写道:“广田老师是个极无道德情义之汉。当了十年语学教师,不顾自己是世俗的庸材,竟然想在大学里担任本国人的外国文学讲师,暗地里展开布局行动,在学生群中流传自己的评论集。不只如此,还叫门下的学生以《伟大的黑夜》为题,在小杂志上发表论文。而以零余子匿名的作者便是经常出入广田家的文学院学生小川三四郎。”居然连三四郎的名字都出现了。
三四郎一脸诧异地看了与次郎,与次郎也看着三四郎的脸。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三四郎总算开了口:“真伤脑筋!”他有点怨与次郎,与次郎却是不怎么在意。
“你怎么看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
“那一定是将读者的投书原原本本地刊登出来的,绝对不是报社去调查来的。《文艺时评》的六号铅字投书,像这种东西多得是。六号投书多半是罪恶的集合。仔细探究的话,有很多都是谎言,当中也有睁眼说瞎话的。你知道为什么大家会做出那么愚蠢的事吗?全都是利害关系引起的。我只要一接到差的六号投书,大概都是丢到垃圾桶里去的。这篇报导也一样,是反对运动的结果。”
“为什么出现的不是你的名字,而是我的名字呢?”
与次郎应了一声:“对喔!”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怎么说呢?可能因为你是本科生,我是选修生的缘故吧?”然而这个说明对三四郎而言,一点意义也没有。三四郎仍觉得很困扰。
“早知道我就不用零余子那个稀罕的笔名,应该光明正大地署名佐佐木与次郎。老实说,那篇论文除了佐佐木与次郎以外,是没有人写得出来的啦!”与次郎很正经的模样。说不定他反倒觉得《伟大的黑夜》的著作权被三四郎夺走令他很困扰。三四郎觉得很荒谬。
“你跟老师说了吗?”三四郎问。
“唉!问题就在这里。《伟大的黑夜》的作者是你也好,是我也罢,都不要紧。但是事情攸关老师的人格,我可不能不说。老师那个人什么也不知道,只要告诉他说,是别人弄错了,《伟大的黑夜》是匿名的崇拜者写的论文,请他安心,他就不会再追究的。可是这回不能这么做,不管怎么说,我都得负起责任。如果事情顺利,装作不在乎是可以,要是有了疏漏还默不作声的话,那就太令人不快了。事情是我引起在先的,让那样善良的人陷入困窘的境地,我可无法坐视不管。正邪曲直这类难题先撇开不谈,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我好不甘心!”
三四郎第一次觉得与次郎是个有心的男人。
“不知道老师看过报了没?”
“那不是老师家里订的报纸,所以我本来也不晓得。可是老师到学校会看各种报纸。就算老师没看到,也会有人告诉他吧!”
“这么说他是知道了?”
“当然应该是知道了吧?”
“他什么都没对你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