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次郎严肃地看了三四郎片刻,才露出一脸苦笑撇过头去,说:“别说傻话了。我说的发起人并不是台面上的发起人,我只是计划那个聚会而已。也就是说,是我怂恿原口先生,然后由他去运筹张罗的。”
“原来如此。”
“你这句话很土耶!你偶尔也去参加那个聚会嘛,再过不久应该会举办一次。”
“我去那种都是大人物去的聚会干什么?我才不去!”
“你又说这种土包子的话了。伟大的人和不伟大的人只差在出社会的顺序不同而已。虽然那些人是博士、学士,不过和他们见了面,谈过话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方根本不觉得他自己有什么伟大。为了你的将来着想,你一定要去参加。”
“在哪里举行?”
“大概在上野的精养轩吧?”
“我从没去过那种地方,收费一定很贵吧?”
“呃,差不多两元吧!你不用担心什么会费,如果你没有的话,我帮你出。”
三四郎马上想起刚才的二十元。可是很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与次郎甚至还提议去银座的某某地方吃天妇罗。他说他有钱,真是个奇怪的人。三四郎拒绝了他的邀请,不过他陪与次郎一起散步。回途中与次郎绕到冈野买了许多的栗子馒头,他说这是买给老师吃的,然后便抱着袋子回家了。
三四郎那天晚上思考了与次郎的性格。
他想:“难道人在东京待久了,就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他还想了要去里见那儿借钱的事。有事情可以去美弥子那里一趟,三四郎心里似乎很开心。可是要向人低头借钱,那可一点都不好。三四郎长这么大还没向人借过钱,更何况借钱的对象还是个女的,并不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就算她的经济自由,如果是瞒着她哥哥向她借钱,说不定这件事会造成她的困扰。或者因为是她的缘故,所以一开始他就不想麻烦她。不管怎样,还是去见她一面吧!见了面之后,如果不太好向她开口借钱的话,就暂时拖欠一下房租,再请家里寄钱过来就行了。三四郎将眼前的问题做了这样的结论。接着美弥子的事情便零星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任凭想象在脑中构思美弥子的脸、手、衣襟、腰带、和服等等。
尤其是明天见面的时候,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态度,会说什么话,三四郎十遍、二十遍反复地想象届时的光景,脑中浮现各式各样的想象。三四郎本来就是这种人,只要他一和人约了见面,便会开始想象对方出现时的样子。然而他自己是不会事先考虑应该以什么表情、用怎样的声音、说什么话之类的事。总是在见面后才想这些,然后边想边后悔。
尤其是今晚,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想象自己会怎么样。三四郎从上回就开始怀疑美弥子了,不过他的怀疑到现在还没澄清。必须追究清楚的事情连一件也没有,所以想一刀两断解决也是不可能的。如果只是为了让三四郎安心而必须解决的话,那不过是利用接触美弥子的机会,从对方的样子随便地给自己最后的判决罢了。明天的会面便是这场判决不可或缺的材料,所以三四郎想象着对方的种种。可是不管他怎么想,都是浮现对他有利的光景。即便如此,他还是相当怀疑。那种感觉像在看一张肮脏处被拍得很美的照片。照片是照片没错,但实物的肮脏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两者应该是相同的,然而却并不一致。
最后三四郎想到一件令他高兴的事。美弥子说她要借钱给与次郎,却不把钱交给他。也许与次郎在金钱方面是一个没有信用的人,不过美弥子是因为这个理由而不把钱交给他的吗?真是令人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话,那就是自己很被信赖了。光是愿意出借金钱就是对三四郎很有好感了。
“她想和我见面,然后亲手把钱交给我”,三四郎飘飘然地想到这里,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我看她应该是在愚弄我吧?”想到这里,他突然脸红了。
如果有人问三四郎:“那女孩为什么要愚弄你?”他恐怕是回答不出来吧!三四郎一定完全没想到那是为了惩罚自己的自负。他相信自己是为了美弥子而自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