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隔天有约定,顾不得是天长节,他和平日要去上课一样早起,前往西片町十番地E.他找了找三号,位在细窄巷内的中间,是一栋老房子。
取代玄关的是间突出的洋式房间,拐角处有间客厅。客厅后方是饭厅,饭厅另一头是后门,接着是佣人房;另外还有二楼。不过不晓得有几叠大。
虽然三四郎受托来打扫房子,但他认为并没什么需要打扫的。当然,房子并不干净,然而也没发现什么要丢或捡起来的东西。若真要丢,大概就是榻榻米吧!三四郎一面想着,一面将木板套窗拉开,坐在客厅的檐廊下凝视庭院。
好大的一株百日红喔!不过树根在隔壁的院子里,树干的二分之一越过树篱,长到这边来。有一棵很大的樱树,这树长在篱笆内,但有一半的枝桠伸出巷道,差一点就要打到电话线了。有一株**,看起来像寒菊,还未开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了。很凄凉的院子。只有地面——平整且纹理细致,相当好看。三四郎注视着土地,其实这像是个专为欣赏地面而设的院子。
这时候高中举行的天长节仪式的钟声正响起。三四郎边听着钟声,推断应该已经九点了,他总算开始觉得,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好像不太好,正准备去扫扫落叶,才想起根本没有扫帚。于是他又坐回廊檐下。约莫过了两分钟,庭院的木门悄悄开了。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是在池塘碰见的那个女人。
两人隔着一片树篱。四方的院落不到十坪。三四郎看着站在狭窄庭院中的女人,忽然有所顿悟——花朵一定得剪下插在瓶里欣赏才行。
此时,三四郎站起身来。女人走离折叠门。
“很抱歉……”女人拿这句话当开头,行了一个礼。
她像上回一样弯下腰,然而头却没有低下去。女人行礼的时候,一直注视着三四郎。从正面看过去,女人的颈子伸得很长,同时那双眼睛映照在三四郎的眼中。
两三天前美学老师给三四郎看了格鲁兹[335]的画作时,美学老师曾提到这个画家画的仕女图几乎都流露一种肉感的表情。肉感!池塘的女人此时的眼神只能用这个词形容。她的眼神传递着某种意念,很性感地透露出某种艳丽,然而那显现的方式却是穿透性感骨干而深入髓内的,是一种超越甘美,转变成强烈刺激的方式。与其说甘美,其实是苦痛,和卑劣的谄媚不同,那是一种被观赏的一方禁不住会想谄媚的残酷眼神。这女人长得和格鲁兹画中的女人一点也不像。她的眼睛比格鲁兹画的女人还小了一半。
“广田先生要搬到这里来吗?”
“嗯,是这里。”
比起那女人的声音与仪态,三四郎的回答显得有点粗鲁。三四郎自己也注意到了,可是他没其他话好说。
“他还没搬过来吗?”女人的口齿很清晰,不像一般人说话那样语意不清。
“还没来,应该快过来了吧?”
女人踌躇了片刻,她手上提着个大篮子。与上次一样,三四郎不懂她身上穿的和服,不过他注意到了,每次都不太华丽的,好像是粗糙的布料,上头有些不知是线条还是图案的东西。那些图案看起来很随便。
樱树上不时飘下落叶,一片叶子落在篮盖上。落叶才停下,又被风吹走。风包围着她,站在秋天里的她。
“你是……”当风吹向隔壁时,女人问三四郎。
“我是受托来打扫房子的。”三四郎说道,不过刚才被她看到自己正坐着发呆,自己都觉得好笑了起来。这时女人也跟着笑说:“我也在这里等一会儿好了。”她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恳求三四郎的应允似的,三四郎觉得非常愉快,回了句:“嗯。”三四郎这句话的意思是“嗯,那就请你等一下吧!”的省略,然而女人却仍然站在那里。三四郎不知怎么办,“你是……”他也问了她刚才问过的问题。于是女人将篮子放在廊檐下,然后从腰带间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三四郎。
名片上写着“里见美弥子”。她住在本乡真砂町,越过山谷而来。三四郎看着这张名片时,那女人坐了下来。
“我见过你。”三四郎将名片塞入怀里,抬起头来对她说。
“嗯,有一次在医院……”女人说,然后转向三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