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郎有三个世界。
一个在远方,飘着与次郎所谓的明治十五年前的香气。
第二个世界里有一栋长着青苔的红砖建筑。
第三个世界灿然如春般**漾着。
三四郎的魂魄飘忽不定。上课时,他总是心不在焉。糟糕的时候还会漏写重要的笔记,严重时更得借用他人的耳朵。三四郎觉得自己简直傻到极点。他没办法,于是对与次郎说:“我总觉得最近的课很无聊。”与次郎的回答和往常一般:“上课怎么会有趣呢!你是乡下人,一直想要成为了不起的人,所以才耐着性子认真地听课听到今天的吧?愚蠢之至啊!他们上的课,自古以来就是这一套。事到如今再失望也没用了。”
“也不是那样啦……”三四郎辩解道。与次郎毫不为意的态度和三四郎沉重的语气,不协调得可笑。
在重复两三回这样的问答后,时间不觉已过了半个月。三四郎的耳朵几乎变得毫无作用了。结果这会儿换成与次郎对三四郎说:“你的表情真的很怪。一张脸好像活得很累的样子,简直是世纪末的脸。”他如此批评,三四郎依旧重复那句老话:“也不是那样啦……”三四郎听到世纪末之类的话,很庆幸自己还未接触到人工的空气,而且他还没办法将之当作有趣的玩物和社会互通消息。他比较中意活得很累那句话,一副疲累的样子没错。三四郎并不认为全是腹泻的原因,然而极力地标榜自己的疲累,并非时髦的人生观。就这样,他们的对话结束了。
秋意渐浓,食欲也随之大增。让二十三岁的青年疲惫不起来的季节总算到了。三四郎经常出门,也时常到大学池塘边逛,不过,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曾多次在医院前徘徊,却尽是遇到些无关的人。他到理学院的地窖问野野宫,得知他妹妹已经出院了。本来三四郎想提在医院门口遇见的女人,但因野野宫一副忙碌样而作罢。三四郎决定先不急,下次到大久保找他好好聊聊,就可以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何许人了。然后他心神不定地信步走着,田端、道灌山、染井墓地、巢鸭监狱、护国寺等等——三四郎一路走到新井的药师寺。三四郎原本打算从新井药师寺绕到位在大久保的野野宫家,结果在落合的火葬场附近走错了路,来到高田,只好从目白搭火车回家。独自坐在火车里,痛痛快快地吃着原本要买给野野宫家的栗子。第二天与次郎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将剩下的栗子全部吃光。
三四郎愈心不在焉,精神就愈愉快。刚开始他因上课太专注,结果耳朵反而听不清楚,做不了笔记,不过最近他大致都听进去了,但也没怎么样。课堂上他想着许多事,被当掉一些科目似乎也无所谓。仔细观察,以与次郎为首,其实大家都一个样。三四郎觉得这样应该无所谓吧!
三四郎想着想着,时常会浮现那条缎带。这么一来,便开始在意,然后变得不开心。他会想马上到大久保问个清楚。不过,说什么一连串的想象、外界的刺激啦,过一会儿又忘记了。所以大体而言,他是悠哉悠哉,然后做梦。三四郎迟迟没有去大久保。
一天下午,三四郎一如往常地到处闲逛,他从团子坡上左转至千钛木林町的宽道。由于是秋晴时节,东京天空如乡间般地辽阔,光想到自己活在这片天空下,头脑便清澄了起来,再则到了郊外,更是没话说。精神畅快,灵魂舒展得像天空一样广大,身体全然抖擞了起来,与散漫春天的悠闲不同。三四郎望着左右两侧的树篱,不停地嗅着生平第一次东京的秋天。
坡道下的**人偶展两三天前才开幕。转下坡时,甚至还看得到宣传旗帜,现在只听得到声音。远处传来咚锵咚锵的声响,那声响从下方渐次浮起,扩散至清澄秋天的空气中,最后变成极为稀薄的波浪,余波传到三四郎的耳膜,自然地停留下来。与其说是吵杂,反倒使人觉得舒服。
这时左边的横町突然出现两个人。其中一个见到三四郎,开口说:“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