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又转动一下眼珠,往中心部分看去。中心有“大分县”三个字在翻筋斗。连伊藤博文都拿大顶,大分县翻筋斗也是理所当然。主人看到这里,双手握紧拳头,高高地向天井伸去,这是他打呵欠的预备姿势。
主人这一声呵欠宛如鲸鱼远吠,声嘶力竭。他打完了这个呵欠,便慢腾腾地换上衣服,到洗澡间去洗漱。妻子早已等得不耐烦,立刻卷起被褥,叠好睡袍,例行公事地打扫起来。和妻子打扫如出一辙,主人洗脸也是千篇一律,十年如一日。和前些天介绍过的一样,依然“啊、啊”“嘎、嘎”地叫个不休。少顷,他梳理完了头发,将毛巾往肩上一搭,驾临客厅,在长方形火炉旁悠然落座。提起长方形火炉,说不定有的读者会想到鱼鳞花纹的山毛榉木、全铜镶里的那种,娇妻披散着刚洗过的一头乌发,支起一条腿坐在身边,在台湾黑檀炉沿儿上磕长烟袋的景象吧。不过我家主人苦沙弥先生的长火炉绝没有那么讲究。它古雅得以至于究竟是用什么原料制作的,外行人无从辨认。长方形火炉本应擦得锃亮才是,而主人的这个货色,到底是山毛榉的,还是樱木的,或是桐木的,都搞不清楚,而且几乎从来没有擦过,所以总是黑黢黢的,难以入目。若问:“这玩意儿是从哪儿买来的?”他肯定回答:“记不起什么时候买的了。”若再问:“那么说,是别人给的?”他就会说:“没人赠送过。”“如此说来,难道是偷来的不成?”倘若这样刨根问底,主人又不知怎样回答,总是含糊其辞。听说从前主人的亲戚中有个老太爷,他死了以后,那个亲戚曾请主人住在老人住所里看了一段时间家。后来主人自己成了家,从老人住所搬走时,就把那个老人一直用着的长方形火炉,一起若无其事地带走了。这似乎有点不讲德行,但是思量起来,虽有点不讲德行,这类事在人世上可是屡见不鲜。比如银行家每天帮别人存钱,渐渐地就会把别人的钱看成了自己的钱。官吏本是人民的公仆。相当于人民为了办事方便,而给了他们一定权限的代理人,但是他们仗着被委任的权力,每天处理事务时,渐渐地变得狂妄起来,认为那权力本来就是自己的,人民反倒完全没有置喙的余地。既然这类人布满了人间,也就不好以长方形火炉事件为由,断定主人有盗窃癖。假如主人具有盗窃癖,那么,天下人便无人没有盗窃癖了。
主人占据了长方形火炉旁的位置,面对着饭桌坐着,饭桌其他三面,已经有三个女儿在吃早饭。即刚才用抹布擦脸的“小丫头”,在“御茶酱”学校读书的敦子和将手指插进扑粉瓶里的澄子。主人并不厚此薄彼地扫视了一遍这三位小姐。敦子的脸型轮廓很像南洋铁刀的刀把;澄子是妹妹,自然多少带点姐姐的面相,蛮有琉球的朱红漆盆的样子。只有“小丫头”独放异彩,长了一副长脸。问题是,如果是竖长,人世上还不乏其例,而这位小丫头的脸却长得横宽。不管怎么流行,总不会流行横宽的面庞吧!尽管是自己的孩子,主人也为她们的将来发愁。即便长成这副模样,她们也要长大成人的。岂止长大,其速度之快,大有禅庙里的竹笋转眼变成嫩竹之势。每当主人感叹“又长高了!”时,就感觉身后仿佛有追兵逼近,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不管主人怎么不在意孩子们,也知道这三位小姐都是女的。也知道既然是女的,就要让她们嫁人。而且他还清楚,就算自己知道这一点,却没有本事把她们嫁出去。因此,虽然是自己的亲骨肉,却感到有些发愁。既然发愁,就不该生养她们。不过,这就是人生!若问人生的定义是什么?不是别的,只要说“即是制造不必要的麻烦来折磨自己”,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