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就听到八丫头的哭声,主人大怒,立刻翻身而起,端坐在被褥上。此时,什么精神修养、什么八木独仙,全都不复存在。他边起来,边两只手咔咔地搔头,差点把头皮挠下一层来。于是,攒了一个月的头皮毫不客气地飞落到脖颈和睡衣领上,非常壮观。再一看胡须,更叫人吃惊。那胡须怒发冲冠般倒竖着。既然主人发怒,那胡须想必是觉得自己无动于衷,太愧对主人,故而也根根挺立,以迅猛之势,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展,这可算得上是一景。由于昨天主人对镜整理过,胡须都服服帖帖地齐刷刷地排列着,宛如德皇恺撒的胡须一般。但是只睡了一晚上,所有操练都白费了,胡须又恢复了本来面目,放任自流了。这宛如主人一夜速成的精神修养,第二天便忘得干干净净,天生的野猪本领又立刻暴露无遗一般。蓄有如此粗野胡须的这个粗野男人,居然至今还没有被免去教师职务。想到这里,方知日本之广阔。正因为广阔,金田老板及其走狗,才得以作为人而苟活于世吧!主人似乎确信:只要他们作为人而存活于世,那么,就没有理由革自己教师的职。必要时可以给巢鸭疯人院去封信,请教一下天道公平先生,自然会搞明白。
这时,主人睁大我昨天介绍过的他那双混沌太古般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对面的壁橱。这个壁橱高六尺,分成上下两层,各有一个柜门。下边那个壁橱门和被脚紧挨着,坐起来的主人只要睁开眼睛,便会很自然地将视线投向那里。主人一瞧,那门上裱糊的花纹纸早已斑驳破损,露出了里层的各色糊纸,活像是内脏。那内脏五光十色,有的是印刷品,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背面朝外,有的是颠倒的。当主人看见这些“内脏”时,想仔细瞧瞧上边写了些什么。本来主人一肚子火,恨不能把车夫老婆抓来,将她的脸摁在松树干上磨。可是,现在突然又想读这些废纸上的字,看似不可理喻,然而,对于他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人来说,却不必奇怪。这就像小孩哭时,只要给个豆包,马上会破涕为笑一样。
主人从前在某个寺庙里住宿时,隔扇那边住着五六个尼姑。说到这尼姑,本来就是坏心肠女人之中心肠最坏的。其中一个尼姑,似乎摸透了主人的脾气,敲自己的饭锅,打着拍子唱道:“刚才乌鸦哭,现在又笑了。”“刚才乌鸦哭,现在又笑了。”据说主人极其厌恶尼姑,就是打那时开始的。不过,那尼姑虽说是挖苦主人,却也不是空穴来风。主人无论是哭还是笑,不管是喜还是悲,情感表露无不多于常人,但都不持久。说好听些,是没有长性,心绪转换过于频繁。若翻译成白话,他不过是个浅薄无知的赖皮大王罢了。既然是个难缠的孩子,那么,他猛然坐起,像要跟谁干一架似的,却又突然改变主意,看起壁橱里露出的“内脏”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主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头朝下的伊藤博文[208],上端还有“明治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的字样。可见这位朝鲜总督,也是从这个时代开始紧跟着政令行事了。主人心想:不知大将军此时任何职?他费劲地仔细辨认,终于看见“大藏卿”[209]三个字。果然是个了不起的职位!再怎么两脚朝天,也是个大藏卿呢!他又稍微向左一看,这回看见了一个横着的大藏卿,躺着午睡哩。这也难怪,拿大顶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在下面的一大块木版上印刷着“汝等”两个字,他很想往下看,可就是看不见。下一行只露出“速速”二字。这一句他也想看,无奈也是只露出这么点,所以看不成了。假如主人是警察厅的侦探,即使是他人之物,说不定也会扯开看一看的。做侦探的,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为了拿到罪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是不可救药。但愿他们能够稍微客气些。若是不客气,就不准他们来调查取证!据说他们甚至罗织罪名诬陷良民。良民纳税雇用的人,竟然反过来诬陷雇主,他们也属于彻头彻尾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