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乱哄哄之中比较安静的是二姐澄子。澄子将架上掉下来的扑粉瓶盖打开,正背着脸不停地往脸上抹粉呢。她先用伸进瓶里蘸了粉的手指在鼻尖上抹了一下,鼻梁上立刻出现了一条白道道,鼻子的所在立见分明。接着她又将那手指往脸上抹了一下,于是乎,脸蛋儿上又白了一块。就在她刚刚打扮完,女仆进来了,擦完小丫头的元禄衫,又顺手给澄子擦了脸蛋。澄子有些不高兴。
我冷眼观看了这一幕后,从客室来到主人的卧室,偷偷瞧一下主人起床没有。可是没有找到主人的头在何处。只看见一只厚厚的八寸半大脚从被角伸出来。大概是怕一露头就会被妻子叫起来,主人才将头缩进被子去的,活像个缩头乌龟。这会儿,已将书房打扫完毕的妻子,又扛起笤帚和掸子走过来,同刚才一样,站在门口喊道:“还不起来吗?”
她站了一会儿,盯着那个不露脑袋的被子。这回仍无回应。妻子两步跨进门来,用笤帚“咚”地戳了下铺席,再一次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起来?”
这时,主人已经醒了。正因为醒了,为了抵御妻子的袭击,才把脑袋缩进被窝里的。他以为只要不露出头来,就可以躲过,正怀着侥幸的心理赖着不起呢,谁知妻子却不肯放过他。第一次,妻子是在门口叫他起床的,至少相距六尺远,他还不当回事。当妻子“咚”的一声戳笤帚时,距离近在三尺左右,他吓了一跳。而且妻子第二次问的“还不起来吗?”不论从距离还是音量,都以比前次翻倍之势传进被窝,他才意识到已经无路可退,小声“嗯!”了一声。
“不是说必须九点钟以前去吗?不赶快起来,要来不及的。”
“你不催,我也准备要起来的。”
他从睡袍的袖口里答话的样子,真乃奇观。妻子常常被他这一手给蒙过去,以为他会起床,便放下心来,谁知他又酣然睡去。因此,妻子觉着不可轻信,便又催他:“快快起床吧!”
已经说了马上就起床,还催促起床,真讨厌!像主人这样任性的人,就更是气恼。于是主人将蒙在头上的被子猛的一下子掀掉,瞪着两只圆眼说:“烦死人了。我说起床,自然会起床的嘛!”
“你嘴里说起床,可还是不起呀!”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不做啊?”
“任何时候都是!”
“胡说!”
“不知道谁在胡说!”
妻子“咚”的一声将笤帚一戳,站在主人枕旁的架势,相当地威风。
就在这时,房后车夫家的孩子八丫头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是车夫的老婆指使的,只要主人一发火,八丫头就一定要哇哇大哭。虽说这样做,她也许会收到一点赏钱,不过,八丫头可就受罪了。有这么个妈,就要从早哭到晚。假如主人能够稍微明白些这里面的门道,控制些火气的话,那八丫头的小命也会延长些。不过,话说回来,纵然金田先生怎么恳求,车夫老婆竟能干出这等愚蠢之举来,可见比起天道公平来,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只是主人发怒时,被八丫头哭几声,孩子还不算太受罪,然而,金田先生雇用了邻近的几个无赖,每当他们鼓噪“今户窑的狸猫”时,八丫头也必须配合着大哭的。有时候由于不知主人是否会动怒,便预想这么做他一定会发火,而提前把八丫头弄哭。就这样,也弄不清到底是主人是八丫头,还是八丫头是主人了。总之,若想捉弄主人,无须费多大力气,只要把八丫头臭骂一顿,便等于打了主人的嘴巴。传说在古代西方,犯人如果临行前逃亡国外,未能逮捕归案,便制造一个偶人作为其替身进行焚烧。可见金田公馆里也有通晓西洋故事的军师,给他们传授过计谋了。落云馆也好,八丫头娘也罢,对于毫无本事的主人来说,都是很难对付的吧!此外还有许多难对付的敌人,也许全街人都是主人的对头。不过,眼下与本文无关,留到以后陆续介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