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女仆却全然不为所动。这女人说不定是个聋子。聋子不可能当女仆。可能是单单听不见猫叫?据说世上有色盲一说。尽管本人认为自己视力很好,但在医生看来,是个“半瞎”。而这位女仆,大概是声盲吧?声盲也属于残疾人。她虽说是个残废却特别蛮横。夜里我要出去方便,可是不管怎么央告,她也不给我开门。偶尔放我出去,却又不开门放我进屋。即使夏天,夜露也很伤身,更何况是秋霜。我在屋檐下蹲着,苦熬到日出,那感觉是何等悲怆,各位恐怕无法想象。前些天我被她关在门外时,还遭到了野狗的袭击,就在命悬一线之际,幸亏我及时跳上仓房的屋顶才捡了一条命,吓得我哆嗦了一整夜。这一切不幸都是女仆的不通人情造成的。面对这么个女人,无论怎样使出浑身解数朝她叫唤,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的,然而正所谓“人穷志短,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所以万般无奈之时,我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当我第三次叫时,为了引起女仆的注意,特地采用了“啊嗷——啊嗷——”这样复杂的发声法。我确信自己的叫声之优美,绝不亚于贝多芬的交响乐。然而,对于女仆仍然丝毫不起作用。她突然跪下,掀起一块地窖盖板,从里面抓出一根四寸长的木炭来,然后在火炉边上梆梆地敲成三截,炭粉溅到四周乌黑一片,似乎还飞进菜汤里一点。女仆才不会顾忌这些,立刻将三截木炭从锅底塞进了火炉里。看样子她是不可能被我发出的交响乐打动了。没办法,我只好悄然回起居室去。路过洗澡间时,看见三个女孩正在里面洗脸,那场面太热闹了。
虽说是洗脸,可是两个大女孩才上幼儿园,老三更小,跟在姐姐屁股后面都走不稳,因此,根本不可能像样地洗脸,使用化妆品打扮了。那个最小的竟然从水桶里捞出湿淋淋的抹布在脸上胡乱涂抹。用抹布擦脸,想必是不怎么舒服的,然而,每当地震时,哪那个小家伙便叫喊:“太有意西(思)啦!”像这样的孩子,用抹布擦脸这等小事,就不足为怪了。说不定她比八木独仙还要超然得多呢。大姐不愧是长女,以大姐自居,看到小妹这样,“哐啷”一声摔了自己的漱口盂,来夺抹布:
“小丫头,那是抹布呀!”
小家伙也是个犟主,不肯老老实实听姐姐的话。嘴里一边说着“我不,巴布!”又抢回那条抹布。
这“巴布”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来自什么语,没有人知道。只是这小家伙发脾气时会常常用到。
由于这抹布被姊妹俩拉来扯去,从含水最多的中段滴答滴答地流出水来,毫不留情地淋在小妹的脚上。如果只淋在脚上倒也罢了,她的双膝也被淋得湿漉漉的。这小妹还穿着元禄呢。什么是元禄?我经过了解才明白,凡是染有某种花纹的衣服都叫作元禄。也不知是谁教给大姐的,她居然会说这等难词儿:“丫头,元禄都湿了,听姐姐话,啊?”
可是这位姐姐前不久还把“元禄”和“双六”[205]给念混了呢。
从元禄我联想起一件事来,顺便啰嗦几句。这位大姐说错的话太多了,经常叫人听了哭笑不得。例如看到着火,她说:“蘑菇飞来了!”“到御茶酱[206]女子学校去上学!”有时候把惠比寿和厨房[207]搞混了。有一次还说:“我可不是葫芦里生的。”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她是把“胡同”说成“葫芦”了。主人每逢听到女儿说错话都发笑,但是,他自己到学校去教英语时,可能会认真地把比这更严重的错误讲给学生们听呢!
小丫头——本人不这么叫自己,总是叫丫达——发现元禄衫湿了,哭起来,嚷着:“元大细!”
元禄湿了还了得!女仆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夺过抹布给她擦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