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将会出现龙争虎斗的壮观对决,却这样以散文式的谈判平和而迅速地了结了。主人怒发冲冠不过是虚张声势,一旦交锋,总是这样收场。很像我从梦中的老虎一下子还原为现实的猫一样。我所说的“小风波”,即是如此。小风波既已交代完毕,按着顺序,该述说大事件了。
主人敞着客厅的纸隔扇,趴在铺席上,在思索什么。大约是在思考对敌防御之策吧!落云馆好像正在上课,运动场上出奇地安静,唯有校舍的某教室里正在上伦理课的声音听得非常真切。那响亮的声音、振振有词的口气,正是昨日从敌营出马,跟主人谈判的那位将军。
“……所以说,公德非常重要。到了西洋一看,不论法国、德国或英国,没有一个国家不讲公德。而且,不论多么下层的人,也没有一个人不重视公德。多么可悲呀!在我们日本,在这一点上,还不能与其他国家抗衡。你们当中也许有人以为,公德是新近从外国输入的呢。其实,这种想法大谬不然。古人云:‘夫子之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其中的‘恕’字,正是‘公德’一词的出处。我也是人,有时非常想放开喉咙唱首歌什么的,可是,我读书时,如果听到邻室的人在高歌,怎么也读不下去书了,这是我的性格。因此,每当我觉得高声吟咏《唐诗选》才开心时,心里便想:假如隔壁住的也是个像我一样怕吵闹的人,那么不知不觉地打搅人家的话,那就太惭愧了。这样一想,我每次都是克制自己的。因此,大家也应尽量遵守公德。假如自己觉得那是影响别人的事,就决不要做……”
主人一直侧耳偷听老师讲课。听到这里,不禁吃吃一笑。这里有必要对主人窃笑的含意稍作说明。如果是讽刺家读了这段文字,一定认为这窃笑中包含着冷嘲的成分。然而,主人绝不是心地那么坏的人,与其心地坏,莫如说他是个智力不太发达的人。若问主人为什么笑?完全是因为高兴才笑的。既然伦理学老师进行了这么一番谆谆教诲,今后肯定会永远免于遭受达姆弹的乱轰了。暂时脑袋可以不秃了。上火的毛病尽管不能立刻根除,但时机一到,总会逐渐康复的!估计不头蒙湿手巾、烤暖炉、不睡在树下石上,也不会有事的,因此才吃吃地笑了。即使二十世纪的今天,主人依然天真地认为“借债一定会还的”。那么,他认真倾听老师讲课,也就理所当然了。
不多时,好像是下课时间到了,讲课声戛然而止。其他教室也都同时下课。于是,一直被密闭在室内的八百学生哇哇地喊叫着,冲出校舍,其势头宛如推翻了一尺大的马蜂窝,嗡嗡、哇哇的声音从所有的门窗,凡是开口的地方,肆无忌惮地、争先恐后地飞出来。这便是一场大乱的开端。
先从“马蜂”的阵地说起。假如以为这种战争还需要什么阵地,那就错了。那些爱好史诗的野蛮人,总是喜欢联想那些夸张的战斗场面,比如什么阿喀琉斯[185]拖着赫克托尔的尸体在特洛伊绕城三匝啦,燕人张飞站在长坂坡桥上,横起丈八长矛,喝退曹兵百万啦等等。随你怎么联想都无妨,然而,以为除此之外没有战事那就不合适了。
只有在远古蒙昧时期,也许进行过那种荒唐的战争。然而,在太平盛世的今天,在大日本国都城的中心,那种野蛮行径已属于难得一见的奇迹。无论学生们怎样捣乱,也不可能超出火烧派出所的程度。如此看来,卧龙窟主人苦沙弥先生和落云馆的八百健儿之间的战争,列为东京都有史以来大战之一也名副其实。
左丘明写*陵之战[186]时,也是先从敌军的排兵布阵着笔。自古以来善于讲故事的作者通常会采取这种笔法。因此,我首先从“马蜂”——敌军的布阵开始讲述,也就无可厚非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