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上所述,主人刚搬来时,那片空地上没有围墙,因此落云馆的君子们像车夫家的老黑似的,大模大样地进入桐树林,聊天,吃便当,在嫩竹上躺卧……干什么的都有。然后将包饭盒的东西,就是竹皮、破报纸,以及破草鞋、破木屐等,凡是带有“破”字的东西大都抛在这里。凡事粗陋的主人居然不以为然,也不向校方提出抗议,得过且过,不知他是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也不想追究。不过,随着在学校接受的教育日益增多,那些君子渐渐变得像个地道的君子了,开始企图逐步由北向南蚕食了。假如“蚕食”二字与君子之称不大相称,不提也罢。只是找不到其他恰当的词汇。且说这些君子像逐水草而迁徙的沙漠上的游牧民一样,离开桐树林,迁移到扁柏林来了。扁柏就位于主人客厅前面。如非大胆的君子,是不会采取这一行动的。过了一两天后,他们的胆子变得更大了一层,成为“大大胆”了。
再没有比教育的效果更可怕的了。他们不仅逼近了客厅前方,而且在那里唱起歌来。歌名是什么记不得了,但绝不是三十一个字的和歌之类,而是更活泼、更容易入俗人耳的歌。令人吃惊的是:不仅主人,就连我这猫也佩服彼等君子们的才艺,不由得竖起耳朵倾听。不过,读者也清楚,说“佩服”与说“骚扰”,有时是兼而有之的。这二者竟然在此时此刻合而为一,至今回想起来,还感到万般遗憾。主人想必也引以为憾,不得不从书房跑了出去,对他们说:“这儿不是你们进来的地方,出去!”赶了他们两三次。然而,由于他们是些受过教育的人,是不会乖乖听从的,刚被赶走,他们转头又进来了,一进来就唱起欢闹的歌,高声地说话。而且这些君子们说话与众不同,满嘴的“你小子”、“去他娘的”等等。这类语言,据说在明治维新以前,是属于家丁、脚夫、搓澡工之类的行话,然而到了二十世纪,已成为有教养的君子们学习的唯一语言。有人解释说:“这与被一般人所轻视的运动,如今却大受欢迎是一个道理。”
主人又从书房跑了出来,捉住一个最会说“君子语言”的学生,质问他“为什么擅自跑进来?”君子即刻忘记了“你小子”、“去他娘的”等高雅的词儿,以极其粗鄙的语言回答:“我以为这里是学校的植物园哩。”主人告诫他下不为例,便放了他。
若说“放了他”,好像放了个小乌龟似的,叫人不解。实际上,主人是揪住君子的衣袖进行谈判的。主人以为,对君子这么严厉训诫一通,他们就不敢来了。殊不知,自从女蜗补天以来,常常是事与愿违的,因此主人又一次失败了。君子们这回从北侧横穿院子,从正门出去。由于他们“哐啷”一声打开大门,主人以为是有客人临门,却听到桐树林子那边发出笑声。形势益发不妙了,教育之功效愈加显著了。
可怜的主人自知不是敌手,便回到书房里,给落云馆校长写了一封恭敬有加的书信,恳请稍稍管束一下君子们。校长给主人郑重回函,告知立刻修篱笆,请主人暂且忍耐云云。不多时三四名工匠前来,半日功夫便在主人的宅子与落云馆的分界上修起了三尺高的篱笆墙来。这回可以放心了,主人很高兴。不过,主人毕竟蠢笨。这么低的篱笆墙,怎么可能改变君子的行为呢?
捉弄人毕竟是很有趣的。连我这猫都常常捉弄主人的宝贝女儿玩呢。所以落云馆的君子们捉弄冥顽不灵的苦沙弥先生,也是势在必然的。对此抱不平的,恐怕只有被捉弄的当事人了。
下面解剖一下捉弄人的心理,大凡要具备两个要素:第一,被捉弄的人不能够不以为然;第二,捉弄人的人,不论在势力上还是在人数上必须优于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