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襄阳我还听到另一故事,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一跟随张的抗日老兵退伍在襄。一日,被驻军请去干活,正遇上新兵训练。此老兵不由梦回沙场,上前接枪示范,白发皓眉,雄姿勃发,吼声震天。全场为之震惊。可见张将军的治军之风。
将军待民以亲,待下以慈,持己则严。虽是战时,他仍不忘民生。襄阳著名的秦代水利工程白起渠年久失修,他就向当时已流亡到恩施的湖北省政府打报告,倡议修复,并亲率士兵挖渠。他常说军队离不开老百姓,抗战胜利全赖民资助,每驻一地,即筹划生产,公平贸易。这一点很像左宗棠,虽在行伍,却有政经胸怀。
他的部队开饭前先唱《吃饭歌》,歌词大意是:“这些饭食人民给,救国救民我天职。”逢节日时常有座谈联欢,对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亲送礼品一件。一次宿劫后山村,见百姓极苦,就吩咐军需官每户发洋十元。一老妪感激下跪,他急搀起说:“是该我们当兵的给您下跪,我们没有保护好老百姓。”
他爱兵如子。每宿营,兵无食,他必不食。伤员出院归队,必亲自一一验伤,凡子弹从身前穿入者,即大声点名,让其站前排,彰其英勇。伤者无不感无上光荣,人人争先恐后。临沂战役,跟随他多年的冉营长负重伤,自知难保,留下遗言。一是望司令见其遗体一面,二是勿告家属,三是墓上立一小碑。张抱尸痛哭,亲写碑文,后将遗属接到部队说:“冉营长为国牺牲,死得有价值。今天我张自忠还在,说不定哪一天也会死在抗日战场上。这是一个军人在国难当头时的责任。今后,有我张自忠的一天,就有你们母子的一天。两个孩子的教育费由我负责。以后我的家属在哪里,就送你们去哪里,与我的家眷在一块。”而他严于律己,为当时高官所罕见。一次指挥部转移新地,荒村破舍。副官调几名战士打扫卫生,他批评说:“士兵是国家的士兵,不是我张自忠的奴仆。他们保卫国家,战死沙场是本分,但没有给我打扫卫生的义务。弟兄们行军已走得很累,你让他们累上加累,很不应该。”
他历充要职,却持身极俭。他的参谋长张克侠(共产党员)回忆他:“如偶有过人享受,辄有不安之意……公殁后,余回部,过其所居,见报纸糊壁,敝席悬门,其刻苦奉公之状如在目前,不禁泣下。”一九四〇年三月文人梁实秋到前线慰问,遍访九个战区,张的司令部最为简陋。他留下这样一段文字:“张将军司令部固然简单,张将军本人却更简单。穿普通的灰布棉军服,没有任何官阶标识。他不健谈,更不善应酬。他见了我们只是闲道家常,对于政治军事一字不提。他招待我们一餐永不能忘的饭食。四碗菜,一只火锅。菜以青菜豆腐为主,火锅是豆腐青菜为主。……我看得出来,这是他在司令部里最大的排场。……大概高级将领能刻苦自律如张自忠将军者实不多见。”长官如师如父,可见一支军队之炼成,首先是长官人格意志之造就。张自忠将军带出来的这支军队,后来在淮海战场上由张克侠、何基沣两将军带领起义,投向人民的怀抱。
自从大刀抗战之后,将军又有几次痛快的杀敌。一九三七年底他辗转回到自己的部队,失声痛哭,言今日回来乃为杀敌报国,共寻死所,部下皆泣不成声,誓死赴难。他重新出山后一战淝水,二战临沂,皆建奇功。不到一年,除撤销处分外,连获晋升。由军长而军团长、集团军总司令、战区右翼兵团总司令。他说别人都可以打败仗,唯有我张自忠不能打败仗。
一九三九年五月日寇进犯襄阳,张率部在襄河东岸指挥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毙伤敌九百余,更重要的是缴获了敌人准备大规模渡河的舟船辎重。其中竟有张学良放弃东北,日军借其兵工厂生产的折叠船。可见当年不放一弹而失东北之恶果。张立令全部烧毁。此役虽小却粉碎了敌突破汉水,攻占襄阳、宜城之企图。其时将军拔剑独立汉、襄两水之间,一如当年屹立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