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中心常有大片的美人蕉。一来新疆,我就奇怪,不论是花、是草、是瓜、是菜,同样一个品种,到这里就长得特别的大。那美人蕉有半人高,茎粗得像小树,叶子肥厚宽大,足有二尺长。她不是纤纤女子,该是属于丰满型的美人。花极红,红得像一团迎风的火。花瓣是鸭蛋形,又像一张少女羞红的脸。而衬着那花的宽厚的绿叶,使人想起小伙子结实的胸膛。这美人蕉,美得多情,美得健壮。这时,她们挺立在节日的街心,拉着手,比着肩,像是要歌,要说,要掏出心中的喜悦。有一首歌里唱道:“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这正是她们的意境。
石河子,是一块铺在黄沙上的绿绸。仅城东西两侧的护城林带就各有一百五十米宽。而城区又用树行画成极工整的棋盘格,格间有工厂、商店、楼房、剧院。在这些建筑间又都填满了绿色——那是成片的树林。红楼幢幢,青枝摇曳;明窗闪闪,绿叶婆娑。人们已分不清,这城到底是在树林中辟地盖的房、修的路,还是在房与路间又见缝插针栽的树。
全城从市心推开去,东西南北各纵横着十多条大路,路旁全有白杨与白蜡树遮护。杨树都是新疆毛白杨,树干粗而壮,树皮白而光,树冠紧束,枝向上,叶黑亮。一株一株,高高地挤成一堵接天的绿墙,一直远远地伸开去,令人想起绵延的长城,有那气势与魄力。
而在这堵岸立的绿墙下又是白蜡。这是一种较矮的树,它耐旱耐寒,个子不高,还不及白杨的一半,树冠也不那样紧束,圆散着,披拂着。最妙是它的树叶,在秋日中泛着金黄,而又黄得不同深浅,微风一来就金光闪烁,炫人眼目。这样,白杨树与白蜡树便给这城中的每条路都镶上了双色的边,而且还分出高低两个层次。这个大棋盘上竟有这样精致的格子线,而那格子线的交叉处又都有一个挤满美人蕉与金菊的大花盘,算是一个棋子。
我在石河子的街上走着,以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它,打量着这个棋盘式的花园城。这时夕阳斜照着街旁的小树林,林中有三五只羊在捡食着落叶,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绕树嬉戏。落日铺金,一片恬静。这里有城市的气质,又有田园的姿色,美得完善,她完全是按照人们的意志描绘而成的一幅彩画。我想这彩画的第一笔,应是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八日。这天,刚进军新疆不久的王震将军带着部队策马来到这里。举目四野,荆棘丛生,芦苇茫茫,一条遍布卵石的河滩,穿过沙窝,在脚下蜿蜒而去。将军马鞭一指:“我们就在这里开基始祖,建一座新城留给后世。”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座城现在已出落得这般秀气。在我们这块古老的国土上,勤劳的祖先不知为后世留下了多少祖业。他们在万里丛山间垒砖为城,在千里平原上挖土成河。现在我们这一代,继往开来,又用绿树与鲜花在皑皑雪山下与千里戈壁滩上打扮出了一座城,要将她传给子孙,他们将在这里享用这无数个金色的秋季。
享受岂能是头衔?
有一件事想了很久,不吐不快。
常见报刊上或会议上介绍某人时,或在名片上印头衔时称: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甚至追悼会上也不忘加这一条。这个“津贴”首施行于刚打倒“四人帮”后,改革之初。那时知识分子长期受压,待遇很低,生活拮据,于是为一部分精英人才发津贴,有重视知识、重视人才之意,后延续下来。不想这倒使一些人用来做了终身夸耀的资本,动不动就“我享受国务院津贴”(类似提法还有“享受正部级医疗待遇”之类)。事情虽小,却关价值观和社会风气。
津贴是什么?就是生活补助。正常情况下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很少要人补助,如果真拿了别人或政府给的补助也会心怀愧疚,低调处事,加倍工作。现在反过来了,把“津贴”挂在嘴边,印之名片,显于报章,足见其浅。
此现象文科多于理科,而犹以书画界为最。媒体也无知,跟着捧。就像某一级首长,在单位吃小灶,出门坐小车,这本是一种生活、工作待遇。如果每开会或印名片,都要称:享受小灶、小车者某。这成何体统,他还算个首长吗?
记得前些年,有某大学教授写了一书稿,投之某出版社,数月无回音,便写信去催问。内容只一句话:某日寄去某稿,不知下文如何。下面的落款倒有二十多个头衔,包括“享受津贴”,占了大半页纸。那个编辑也有水平,先用大半页纸照抄了这二十多个头衔,再呼某某先生,正文也只有一句话:“水平不够,恕不能用。”想来这编辑回信的当时内心一定**起一种强烈的厌恶与轻蔑,他指的水平绝不只是文稿的水平。
记得当年我在基层当记者,跑乡村学校。那些最基层的乡间知识分子生活困难,县里重才,就特批给一些老教师每逢重大节日可享受二斤猪肉的供应。但我从未听到过哪个教师自我介绍:享受猪肉二斤。居里夫人是唯一得过两次诺贝尔奖的女科学家,但她从不拿这个奖说事,还把金质奖章给小女儿在地上踢着玩。无论大的还是小的知识分子,无论做事还是做学问,一个最基本的素质就是脚踏实地,不欺世盗名。
我们常说,知识分子是国家和社会的精英。精英者,思想之精,品德之英,又学有所专,能为社会之脊梁,公民之师范。知识者,先知耻而后知识,耻于沽名,耻于钓誉,不耻下问,沉下心来做事情、做学问。今身为国家级的精英,一点区区津贴念念不忘,又设法挪作虚名,社会泡沫何其多,国事实堪忧!
国要强,先强国民;国民要强,先强知识精英层。我担心,如果有人出国去也印一张“享受”字头的名片,一是外国人看不懂,二是真看懂了就更糟,要大丢人格、国格。我们常批评世风浮躁,怨青年人不成熟、文艺圈太浮浅、干部无学等等。殊不知精英之浮,才真正是社会的危机。况时过境迁,时下知识层早已无冻馁之虞,那个津贴之法不要也罢,徒乱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