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方罗兰动摇于各种政治势力之间,在个人生活中,他也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徘徊而难以抉择。其妻陆梅丽是《幻灭》中静女士的变形再现,在很大程度上象征着传统女性。与方罗兰结婚后,她越来越想退回家庭,面对着时代变迁而不知所从。她虽然不像静女士那样多愁善感,但却因现代生活的复杂而觉得惶惑与感伤。孙舞阳则是《幻灭》中的慧女士的变形再现,象征着现代新女性。孙舞阳比慧女士更加艳丽性感,在性上也更加开放。她投身革命显得很果敢,那种玩男人的姿态是当代木子美的先驱。在很多男人趋之若鹜的情况下她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其间,以致使嫉妒她的女性说她是妖艳**玩着多角恋爱的“公妻榜样”。方罗兰不能离弃他的妻子,又抵御不了孙舞阳的**,他彷徨于传统与现代之间而感到无所适从。小说结尾,方罗兰带着梅丽与孙舞阳逃到一座破败的尼姑庵避难,这座破庵象征着古老的中国;而在梅丽梦中,破庵倒塌压垮了一切生机,则是对国民党右派摧残了中国之希望的一种象征。瞿秋白临死前在《多余的话》中将《动摇》与《罗亭》《安娜·卡列尼娜》《阿Q正传》《红楼梦》相提并论而不提《子夜》,值得关注。
若将《幻灭》与《追求》易位,更切合作品演进的内在逻辑。从追求、动摇到幻灭是那个大变动时代知识青年的普遍心态。《幻灭》中的静女士不断幻灭,但还在不断追求;而在《追求》中,所有的追求与希望都成了“死神唇边的笑”,这是蒋介石大屠杀造成的知识青年真正幻灭的表现,因而表现的是浪漫感伤的一代知识青年的现代困境,这是中国式的“迷惘的一代”与“垮掉的一代”的艺术再现。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章秋柳是慧女士、孙舞阳的传人,但却比前二人显得感伤颓废。在同学聚会上,她再次见到求学时的恋人张曼青,自己都感到诧异,因为过去那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张曼青早已死去,变成了一个眼光如豆而追求实际的人。然而,即使是张曼青放低姿态,从政治救国转向教育救国,也仍在现实中碰壁;而他追求到的娇柔女友,婚后却变得悍泼无比。另一同学王仲昭,在新闻救国的旗帜下实行半步半步改革,并且从主编那里争取到自己负责版面的自由,他的这些努力都是在博得漂亮可人的恋人陆俊卿的爱,然而婚期临近,陆俊卿却出了车祸。看破红尘的同学史循(取历史循环之意)最为悲观颓废,整天琢磨着怎样自杀。章秋柳为了将他从死神那里拉回来,以少女之身拯救他,然而史循还是在恣欲与酗酒中死去。章秋柳染上梅毒后那种坦然态度,更表明这群知识青年感觉生不如死的颓废。于是,同学聚会、野餐就成为他们之间倾吐痛苦的场合。张曼青说“现在的时代病”就是“中国式的世纪末的苦闷”。
《蚀》三部曲具有浓重的抒情性,很难用任何一种文学上的“主义”来加以简括。可以说,《蚀》三部曲是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象征主义与颓废主义的杂糅。具体而言,茅盾在文学研究会时期倡导现实主义,在《蚀》三部曲展示主人公赖以活动的社会背景与细节描写上都有表现,然而五四文学的个性解放与浪漫抒情在三部曲的主人公身上表现得也很充分,而茅盾推崇的梅特林克等人的象征主义技巧在三部曲中时有运用,大屠杀后知识青年那种幻灭感与孤独感又与世纪末的现代主义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