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之琳被人目为“新月派”,他确实受到过徐志摩、闻一多等人影响,但废名的明慧给他的诗歌影响也不小。他的《无题(五)》那种朴拙的文笔与以“空”为有用的思想,明显与废名的艺术趣味是息息相通的。很多人将他看成是徐志摩的及门弟子,然而他的诗与徐志摩的差异要比与闻一多的差异还要大,因为闻一多的诗歌中还能发现唯美与现代的因素,徐志摩则一味地浪漫。因此,卞之琳虽然受新月派诗人的栽培并在其杂志上发表诗歌,却摆脱了新月派的浪漫特征,而具有现代主义特征。甚至戴望舒诗歌与新月派的精神联系也要比卞之琳更为密切。他虽然与戴望舒同属于现代派,然而二人的诗风却差异甚大,究其实就是因为戴望舒身上还残存着浪漫主义的余绪,这在《雨巷》中也有表现,而这种余绪在卞之琳的诗中很难看到。从这个意义上说,卞之琳改变了五四文学的新诗抒情方式,以一种客观的非情绪化的日常语言取代了“五四”新诗的抒情语言。因而尽管他也受到法国象征派的影响,但是倡导“客观对应物”的T.S.艾略特对他的影响更大。
很多人在卞之琳那里寻找“化古”的方式,有人写专文探讨他的诗歌与李商隐诗歌的艺术联系。不错,他的诗歌中确实有不少古典诗歌的用词与意象,《距离的组织》的第一句就是“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衰亡史》”,“独上高楼”来自晏殊的《蝶恋花》,第三行的“报纸落。地图开”令人想到古诗中常用的“花落花开”,更勿论第四句的“寄来的风景也暮色苍茫了”。《雨同我》一诗的倒数三四行“我的忧愁随草绿天涯:/鸟安于巢吗?人安于客枕?”好像是揉碎了的古典诗句。再看他的《灯虫》的第四诗段:
晓梦后看明窗净几,
待我来把你们吹空,
像风扫满阶的落红。
“晓梦后看明窗净几”源自宋代舒岳群《啼乌词》的“前度碧窗惊晓梦”、元代李晏《菩萨蛮》的“晓梦寒窗小”以及宋代王之道《蝶恋花》的“明窗净几谁知处”、陈师道《古墨行》的“明窗净几风日暖”。“像风扫满阶的落红”源自宋代叶元素《山寺》的“背却东风扫落红”与明代雪江秀公《烟霞寺一百七岁老僧》的“芳草落阶栖落红”等。然而,古典诗词的词汇与意象融汇在戴望舒诗中使其诗歌具有明显的传统情调,而在卞之琳诗歌中大都化为其现代技巧的组成部分。卞之琳的诗歌启迪了穆旦等九叶派诗人的灵思,甚至对台湾的余光中等诗人也造成深远的影响。
原典阅读
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雕虫纪历1930—1958》,40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
原典点评
这是卞之琳的一首不朽的名诗,能够代表其诗之明慧。前两句写主客的易位,后两句将这种主客变动不居深化为人生的悲剧性:明月无意间装饰了你的窗子,正如你无意间装饰了别人的梦。因其无意,才显示了悲剧之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