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前》中成都的郝公馆在《死水微澜》中出现过,然而《死水微澜》是以天回镇的蔡家为中心的,在《暴风雨前》中郝公馆则成了中心。这个叙事环境的转移是历史书写的需要:下层人民与洋人洋教的冲突天回镇的蔡家还能容纳,然而,维新党、革命党的风起云涌及其冲突,辛亥革命前清朝统治的风雨飘摇,就不是小小的天回镇能够容纳的。在历史上,义和团运动一方面是洋教传入中国的结果乃至对戊戌变法的反动,另一方面其导致的八国联军进中国又加深了中国的民族危机,使革命派很快比维新派更有市场。郝公馆的故事就是在这种文化语境下拉开帷幕的。维新派的代表苏星煌是郝公馆的常客,他组织的具有维新图强目的的“文明合作社”中就孕育出思想激进的革命派尤铁民,正如历史上的章太炎、黄兴等革命派本属维新派阵营,然而当他们转向革命派后就开始排斥并驳斥改良派。因而小说中的苏星煌从日本回国后,就抱怨在日本已加入同盟会的尤铁民因政见不同而将他们这些老朋友视若仇雠。小说将这些政治人物的命运都纳入与郝家的人物关系中,以郝公馆来吞吐历史,尤铁民秘密回国后到处煽动革命排满,在被通缉时就藏身于郝公馆。郝公馆的老主人算是开明士绅,捐钱开办广智小学。他的儿子郝又三与苏星煌的“文明合作社”成员都是朋友关系,他没有去成日本留学,在父母之命下娶了他并不喜欢的姑家表妹叶文婉,并生下一对儿子。他当小学教员时,恋上了比他大好几岁的学生家长伍大嫂,而伍大嫂却是一个《死水微澜》中蔡大嫂一样的敢爱敢恨的四川辣妹形象,这就使对社会历史的叙事具有丰满人情的生动性。
如果说《死水微澜》与《暴风雨前》中的人物都是虚构的,那么到了《大波》,很多真实的历史人物开始登场。围绕着清廷想把股份制的川汉铁路强行收归国有而激起的四川保路运动,蒲殿俊与罗纶两位四川咨议局的正副议长成为四川保路同志会的正副会长,以“破约保路”的民意以对抗霸道豪夺的朝廷。1911年9月7日四川总督赵尔丰诱捕了蒲殿俊与罗纶等保路会的同志,屠杀前来声援抗议的群众,制造了震惊全国的成都血案,此后四川反抗清廷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汇入了辛亥革命前的反清主潮。小说中的蒲殿俊、罗纶、夏之时、尹昌衡以及赵尔丰、端方等都是四川乃至中国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小说以三卷近百万的篇幅,将1910年、1911年四川保路运动、辛亥革命至四川独立的整个历史过程进行了真实的再现。既然不能凭着想象力描写历史人物,那么要想使小说变得生动有趣,就需要添加一些虚构的人物。虚构人物写得最生动的是黄澜生太太,又是一个貌美聪明、敢爱敢恨的蔡大嫂、伍大嫂式的四川辣妹,她的情人比蔡大嫂、伍大嫂都多;此外,油嘴滑舌却又有豪侠气概的吴凤梧也是一个生动有趣的人物。
然而,无论是在《暴风雨前》中还是在《大波》中,人情的描写与历史的叙述总给人以二重奏的感觉,而将二者水乳交融地完美结合在一起的是《死水微澜》。从文学的影响角度看,莫泊桑、巴尔扎克、左拉等对李劼人的小说创作都有影响,同一环境(郝公馆)与同一人物(郝达三、顾天成)在三部曲中都出现过,就表明了巴尔扎克与左拉的影响。然而对他小说影响最大的还是福楼拜,他翻译福楼拜的小说最多,仅是《包法利夫人》从1925年中华书局出版后又多次翻译。《包法利夫人》的副标题是《外省风俗》,而李劼人的《暴风雨前》与《大波》都是以成都为中心的,只有《死水微澜》是写“外省”的,而且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的性格与遭遇也有相似之处,但人们往往忽视了蔡大嫂与包法利夫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这在我们后面的分析中就会看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