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虽然早就在酝酿中,但写作的直接动因是她要以自传小说的形式反击胡兰成及其友人,因而就自我救赎的意义上说,这部小说反而不如短篇《色戒》。《小团圆》中的九莉(原型张爱玲)固然因邵之雍(原型胡兰成)朝三暮四的“太滥”而生将其杀之丢尸街头的念头,但也有与其生一大堆孩子的幻想。而《色戒》则虚构了王佳芝打入日伪家庭内部,色诱汉奸易先生试图锄奸,但色诱是身心向汉奸打开的过程,王佳芝在关键时刻提醒他逃脱,逃脱后的他反过来杀掉了包括王佳芝在内的一干锄奸的学生。小说似乎告诉世人,舍身救国的女学生尚且被汉奸拉下水,何况自己?而一个自我已被汉奸杀掉,并且以“色戒”昭示天下,就是她自我救赎的表现。王佳芝的港大学生身份很容易联想到张爱玲在与胡兰成沆瀣一气前也是港大学生。
很多人对《小团圆》评价极高,说什么这是张爱玲集大成式的重要作品。纯粹从艺术上说,如果张爱玲没有小说集《传奇》而是靠《小团圆》之类的作品,那么她能不能进入文学史都是一个疑问。《色戒》在艺术表现上就比《传奇》中的小说与张天翼的《移行》逊色不少,《小团圆》更是结构混乱,文笔拖沓呆滞,叙事沉闷无活气,令人不敢相信它是出自《传奇》的作者之手。有一点被忽视了,宋淇阻止张爱玲出版《小团圆》的理由是:胡兰成在台湾被人指为汉奸,弄到写文章也只好用笔名,《小团圆》一出,等于肥猪送上门,一个将近淹死的人,在水里抓得着什么就是什么,结果连累你也拖下水去,真是何苦来?但是胡兰成已于1981年死掉,晚死14年的张爱玲为什么还不放行《小团圆》而要毁掉?恐怕还是因为艺术表现上的拙劣,羞于去见她23岁时创作的小说名篇。试想:一个艺术家舍得焚毁一生集大成的作品?
让我们重新面对23岁时的张爱玲。那一年她像一个变戏法的魔术师,在戏台上进行五颜六色的奇幻表演,那表演是如此气韵生动,又是如此不拘一格。傅雷严厉批评《连环套》的粗制滥造引导的是正确的艺术方向,然而他独推《金锁记》而将《倾城之恋》等也加以某种程度的否定,就完全是对艺术大师的要求,对张爱玲是过于苛求了。与文笔呆滞的《小团圆》相比,《倾城之恋》《茉莉香片》等仍是引人入胜的不朽篇章。即使像《封锁》那样场景描写的小说,也生动地表现了现代人的焦虑与荒诞。
很多人从西方影响的角度分析张爱玲小说中下沉的末日意识,其实她的末日意识更与她那个日趋没落与衰败的家族有关,与她那个无爱的荒诞家庭有关。她在“惘惘的威胁”中所表现的荒凉,与现代派文学的荒原意识与荒诞感受又相吻合。她是那个时代少数循规蹈矩地运用中国传统小说的叙事方式讲故事的人,鸳鸯蝴蝶派小说虽然很多运用章回体,但在写法上已与传统小说差异很大,然而,《传奇》中的很多小说尤其是《金锁记》,虽然在形式上没有使用章回体,但在写法上更与《金瓶梅》与《红楼梦》相近。这不但表现在人物对白不用“说”而用“道”,一大篇对白也不分段,尤其是对传统小说叙述技巧的袭用,甚至一些被现代汉语弃用而在话本小说中经常使用的词汇如“兀自”“踅到”等也出现在她的小说叙事中。可以说,从鲁迅开始的现代小说是师法西方小说的叙事技巧表现现代意识,而那些运用传统小说叙述技巧的鸳鸯蝴蝶派小说则缺乏现代意识而充满传统情调,张爱玲的小说却是运用传统小说的叙述技巧表现现代意识,充分发掘了传统小说的现代活力,这才是张爱玲小说的文体创新。当然她的文体创新中有杂质,因为她在部分小说中试图通过传统的艺术形式迎合市民与小女人的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