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你死一点也不难,我才敢杀你,我看你的命连一个尿壶都不如!你家是世袭的小烫锅,穷人在你们的地上,就像落在菜碗里的苍蝇!……你爹活活的把人家的姑娘抢去,把我一家拆散,呵,你今天,又祸害了一个可怜的乡下姑娘!……呵,我们乡下人就非得受你们的祸害不可吗?呵?我不打死你,我打死谁?
丁宁的悲哀就在于,大山是将他当成罪孽深重的丁家后裔,而不是将他当成丁家的叛逆对待,所以当丁宁命令他杀自己,“杀绝了帮助你的人”,大山只能悲哀地对树林开枪,而放了丁宁。在第十章大山又鼓动丁家的佃户退佃,事实上,如果佃户真的退佃就无以为生,他们只是想以这种方法让丁家减租。当时老爷在外,丁家能够做主的就是少爷丁宁。退佃在小说中占了五章的篇幅,减少剥削而让农民过上更好的日子,本来是丁宁的理想,但大山以这种方式将他的军,以为他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加以欺负,就使他愤激地顺水推舟,坚决同意退佃,甚至不退佃都不行,他说自己喜欢田地荒芜。“想不到在不久以前,这种势力本是我所欢喜的,而现在都反而作成我的仇人”。小说以较多的笔墨描绘了退佃农民的心理与内斗,他们在不退佃都不行的困境中,开始怨恨联合他们退佃的大山。丁宁最终的决定是出人意料的:“你们的租粮今年统统的全免!”然而,大管事的却接过丁宁的话:“我和少爷商量,统统都免二成,二成,大家记住,丁府向来是怜贫恤苦的,亏不了你们”。事情的结果出人意料。丁家的人以为少爷实在是厉害,“办事真是值得佩服,又稳又狠,滴水不漏”,不愧为丁家的后代,他用以退为进的方法逼得佃农只能求告他。丁宁却自我反省,感到“Nihilism+Egoism+Sentimentalism+Bolsivikism=丁宁-ism”(民粹主义+利己主义+感伤主义+布尔什维主义=丁宁主义):
他想,人生真是奇怪呀,一切都像做梦似的,我昨天本来是因为一回不自觉的冲动,几乎做成了一个唐吉诃德式的南贺留道夫[176],可是仅仅通过了一次的老管事的谨慎的错觉,便使我做了大地主风范的一个传统的英雄。
不过,丁宁缺乏山的峥嵘,也没有海那么湿润:“我就是大地,我是地之子。”这位地之子对大地上的一切都抱着接受的态度。他虽然并非佛教徒,并对母亲在父亲死后要进行的繁文缛节进行了抗议,但在第十六章对“孝佛”的详尽描绘中,显然注入了丁宁的虔诚:
一种静穆的悲哀,袭击在丁宁的眼上,他好像看见那参天的老林里,有天方的圣者,为了一个寡妇的灵魂的超度,聚起了无量数的干材,在子夜的三星的照临之下,大家看见那寡妇的无音的哭声,为了对于生的爱执的挣扎,为了对于自己肉体被烘干了的想象,而**,而发抖……而终于一声又尖又厉的惨呼里,万千的火舌,向天空狂狺,于是,在大家的一致的虔诚与敬献里,大家在感激的在安慰的为着那被拯救了的灵魂安然的祝福了……
这种描写很富有宗教意味,令人联想到鲁迅《野草》的文笔。在小说快要结束的第十七章,丁宁看着枪弹穿过腹部的大山,虽然“大山的伤势已被他的牝牛似的健康征服”,但仍引起了他的感伤与悲凉,他的眼前便浮动出许多过往的事情:“他回想到父亲的英雄气氛的死,水水的消逝,以及二十三婶的最后的留念,苏大姨的疯狂中的破碎,如今,春兄的可怕的遭遇……他不觉地有些毛骨悚然……”这种情感方式也与贾宝玉在《红楼梦》临近结尾对人生的无常与悲凉感受遥相呼应。尽管丁宁觉得什么都全无意趣,但他没有像贾宝玉一样出家。他觉得“一个人的消逝又算得什么呢?每分钟之内,宇宙之间都要有星体破灭,破灭就是再生的母亲……”在第十八章中,他在大地的神话与原始的生命力中寻找自我拯救与民族拯救的源泉:
保家大仙的三仙洞,三仙洞的三仙姑。
从那时起,顶天立地的科尔沁旗草原哪,比古代还原始,比红印地安人还健全信实的大人群哪——这声音深深的种植在他儿时的灵魂里。而这声音一天比一天的长,一天比一天的在眼眶中具体,证实,愈认为确切不移。而甚至他在南国的青春的友朋里,把一切长白山的白,黑龙江的黑,都拟之于人类所推崇赞叹的伟大的形容词了。而人们也吻合著他声音**动的微波而相信着而感喟着了。
是的,这一块草原,才是中国所惟一的储藏的原始的力呀。这一个火花,才是黄色民族的惟一的火花……有谁会不这样承认呢?有谁会想到这不是真实呢?
通过我们的分析,可以看出《科尔沁旗草原》是多么的富有艺术表现力。这是一部无法以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加以简括的复杂而又富有张力的小说。它将史诗般的恢弘视野与生动细腻的描写相结合,将瑰丽的神话想象与现实洞察的深度相结合,将浪漫的忧郁感伤与逼真的写实相结合,将优美的官话与带着泥土气息的方言相结合,在重构家族历史与深刻表现一代新人中,营造了一个独特的艺术世界。作者说在小说中使用了“电影底片的剪接的方法”,其实这种艺术表现技巧更接近当代所谓的“魔幻”。第十九章怀了丁宁孩子的灵子被丁宁母亲严厉训斥,就仿佛是现实又恍惚是在梦中。在第十九章结尾,因愤怒而呼啸奋起的抗日队伍就如同大海潮,在象征的意义上已预示了抗战的胜利:
海,火一般的怒吼,波涌,激**,人的头,从心底飞溅出的火焰,如紫星的崩溃的星云,在无规律的大昏眩里滚转,整个的科尔沁旗草原的地壳崩毁了。重新又有万千的有机的硫磺质的溶岩,石砾,来接受另一个意义来创造来喷吐来叠砌另一个新兴的地层……
国外有学者认为《科尔沁旗草原》是遵循“左联”的纲领而被写作出来的,这种说法是大谬不然的。当然端木参加过“左联”,在丁宁身上也流露出某些左翼的思想,但是按照左翼文学的传统,丁宁不应该默许大管家将他的免租改为减租二成。在他身上,显然有作为大地主少爷的优越性与同情民间的人民性的矛盾。尤其是端木对家族神话的重构以及对原始生命力的寻求,与五四文学的反传统也不是一个艺术方向,反而在很多方面是当代寻根文学的先驱。这才是这部长篇小说长期被冷落的原因。当然这部小说并非没有缺憾,小说很多地方的长篇对话缺乏必要的艺术修剪,结尾没有出现全书的主人公丁宁,给人的感觉这好像是为了呼应“九一八”之后的抗日而外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