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赫留朵夫因其贵族身份不能与玛丝洛娃结合,却硬要采摘这朵美丽的野花,当聂赫留朵夫在法庭上看到堕落以致犯罪的玛丝洛娃后,他感到有罪的是自己而要为她赎罪。丁宁与侍候他的灵子的关系,就与此有点类似;然而丁宁没有为灵子赎罪的机会,因为在小说的最后一章,才写到灵子怀了他的孩子。灵子似乎是在似有似无的梦境中受到丁宁母亲的严厉训斥:“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把我儿子活活的给毁了。他是什么样的身份?他是什么样的人?被你个贱胚拖累了……”灵子在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悲惨地死去了。丁宁倒是对自己与三十三婶翻云覆雨的混乱关系有一种罪恶感与憎恨情绪,他有一种恶心欲吐的欲望,不但憎恨“**邪的眸子”,而且憎恨那些小粉盒,绣着凤凰的枕头,太软的褥。他想到了托尔斯泰的《复活》,也想到尼采。他对自己说:
我在属于我自己的时候,我是最快乐的时候,我如同Zarathustra似的立在一切的崇高之上,……我不想向丑恶走进一步,我自己便是宇宙的一切,一切的最高的。我纵情于大山大水之间的时候,我遨游了自然的奥府,我接近了有感觉的、有思想的人,我的精神是充满了有弹性的飞越。我高歌,我奋发,我睥睨,我振翮,我盘桓,我向阳光比赛我的羽翼,我的长喙,胜于一切锐利的刀剑哪……我重视我的同情,我的感动,我决不轻于抛掷,在我放置我的同情和感激的地方,那必须人类最美丽最高洁的地方……
丁宁不同于巴金《家》中的觉慧,他比单纯与乐观的觉慧更复杂与忧郁。一个东北大草原上大家族的苗裔,在接受了新文化的洗礼后,很像俄罗斯的“多余人”在接受了西欧文化之后,面对专制的天空与愚昧的土地所流露的忧郁与感伤:
他想,在这刚健的草原里,应该怎样锻炼出若干凯撒克的性格呵——像苍鹰似的昂起头来,在向天空搏击,但是,却不,一切都被生活风陨,一切都被放在强暴里,变作优柔。就如寄托在保贞带底下的美丽的生命的,除了对着生长着钢齿的铁带怀着恐惧之外,一切都没有意义,于是他们萎落了。病弱了的健康人,是比一切病弱的人,都更善于懦怯的呵。这样,这辽阔的草原,在每个刚健的阴影里,就埋伏着无数的被损害了的被压扎的病弱的呻吟了。
这呻吟,自从丁宁回家来之后,他都出奇的感受到了。小时候,他每每听见人家歌颂这伟大的草原的时候,他自己的心,也随着那惊人的形容词来怦怦的跃动。他觉得只有这样的无涯的原野才能形容出自然的伟大来,只有这样的旷**的科尔沁旗草原,才能激发起人类的广大的,坦直的,雄阔的,悲悯的胸怀。使人独立在这广原之上的时候,有一种寂寞,悲凉的向上的感觉,使人感受,使人向往……
丁宁对于家族的离经叛道表现在,他在精神上更与外祖父一系的黄性相近,对于野性的大山有一种情感上的认同,尽管如此,大山却仍仇视他这位丁家少爷。在小说第九章,他在河里游泳,顺流漂到很远的地方,仿佛是漂到了一个幻化的美丽世界,在那里,他看到一位老人与他活泼美丽的女儿水水。老人原来是丁家的世仇北地王的后代,他已无力再生复仇之心,看到丁家的人,挂心的是女儿将来的成长。当老人离开后,在辽阔的草原上,在温情的河畔,他与可爱漂亮的水水相恋了,他喜欢上了世仇的后裔。他们在水中嬉戏,亲吻,但在大山来接他的时候,他知道这短暂的恋情就像逝水,永远地逝去了。在回家的密林中,大山却用枪对着他并把他绑在树上。原来在这之前,一位乡下人赶着猪到丁家,猪把老爷的尿盆给拱砸了,别人吓唬他这尿盆是老爷珍贵的古董,用大山的话说就是一只夜壶逼死了一个人。大山恨恨地对丁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