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关东,在他拓垦农场时,一位少女投入他的怀抱。“她是小九尾狐狸变的,她怎梳方头呢,她的底襟没衩呀……但是,对于关东的传说,种苞米的方法,那可就没有人能再赶上她了。”可是当这个带着舍利子似的小眸子的小狐狸精闯到这个奇怪的家庭之后,老人最终的日子却不远了:
那夜,北斗星正指着正北,天像蓝釉子盆似的覆在翠碧的野。森林,从心里吐出枭叫。一个贼星,拖了三丈长的尾巴,缓缓西行。
罗盘摆着的地方是山抱着水,水抱着山。
……
这老人,便想把自己的最后的一滴努力,放置在这全境最旺的风水上,来树立他百年的基业了。老人包着罗盘叹息了一会,便把一只白蝇甩,按照向口,摆好了,向着那蔚蓝色的苍穹,深深的默祷了半天,才一步一步的走下山来。
“我要死了,你好生和孩子们过活……就葬在南山向阳坡,点穴的地方,和那白蝇甩一样。要心急,就往溪边错五寸,可以早发五十年。……坑洞里第三块砖是银子,第五砖是金子。……”
老人,就这样的掷下了他的神秘的遗嘱而离开他的娇小的妻了,这个遗嘱便奠定了一个东北的大地主的成功的开头。
之所以引用这么多原文,首先是想从原典阅读的角度领略小说的史诗风格;其次,从上引的原文中可以看出当代莫言等“寻根文学”的中国之根,一般人将当代“寻根文学”的根到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那里寻找,然而,当代“寻根文学”的艺术表现方法与这部长篇小说是何其相似,而通过寻根表现强悍的原始生命力也是二者的类同之处。这种文学风尚曾经在当代文坛盛极一时,以至于连张炜的《古船》那种并非严格的“寻根文学”的长篇,也在小说开头查考县志以溯源寻祖。
在小说第三章中,打死人的小爷继承大爷执掌家族,那时是日俄战争的前后,“小爷是父亲辈,盛朝的喜悦,和末世的哀感正丛集于他一身。”这章描写了小爷怎样逼娶了母亲而有了自己——小说的主人公丁宁。虽然小说并非第一人称叙事,但却径直使用“父亲”“母亲”“外祖父”“舅舅”等称谓。外祖父一家遭劫之后,小爷假惺惺地去慰问,却是看上了母亲宁姑娘,而外祖父不忍心将母亲送进“丧德败俗的丁家”这个火坑。小爷先是派了四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去说亲,软语劝说加威逼利诱。软的不行来硬的,母亲看到,她家周围都是端着枪的人,只许进不许出,为了亲人的安全她主动找外祖父,她要舍身饲虎。由于小爷是以恶劣的手段逼娶的母亲,外祖父、舅舅一系的人既是丁家的亲戚,又是丁氏家族的仇视者,这在小说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大山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当代“寻根小说”中的那些“我爷爷”“我奶奶”“父亲”“母亲”的叙事方式,都可以上溯到《科尔沁旗草原》。
从第四章开始,家族历史的叙述结束,家族的新一代丁宁登场了。家族史占了三章的篇幅,丁宁就占了十五章的篇幅。最后的十九章写灵子的命运以及日本人侵占东北,但灵子的命运与丁宁又是难以分开的。虽然作者与丁宁之间有着密切联系,但端木蕻良曾说:“丁宁自然不是我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端木说的是对的:端木兄弟四人,小说中的丁宁却没有这么多兄弟;然而不但端木与丁宁的家族历史相似,父亲逼娶母亲相似,而且端木就曾以丁宁作过笔名,他与丁宁都同友人发起过“新人社”。因此,端木与丁宁之间的联系,要比曹雪芹与贾宝玉、托尔斯泰与聂赫留朵夫之间的联系还要密切。他曾反复强调鲁迅与托尔斯泰对他的深刻影响,但在这部长篇小说中,鲁迅小说的影响并不明显,《红楼梦》的影响倒很显著,尤其是描写丁宁与家族中女性关系的时候,第八章有一段就是讨论《红楼梦》的。托尔斯泰的影响在这部小说中也是明显的,第八章有几页的篇幅描写托尔斯泰及其《复活》与丁宁的精神联系,而且《战争与和平》那种史诗般的历史画卷,《复活》中聂赫留朵夫的悔罪意识,都给这部小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