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幕剧《野玫瑰》在重庆的热演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剧作写的是抗战初期女间谍夏艳华接受派遣到北平卧底,与汉奸头目王立民结婚。三年后同是重庆派来的特工刘雪樵来到王家与王立民女儿曼丽谈恋爱,但他却是夏艳华当年在上海的情人。他们窃取了情报,利用敌人内部矛盾,使汉奸头目王立民击毙伪警察厅长后服毒自杀,夏艳华则指挥众间谍安全撤离。随着连演16场的巨大成功以及国家民族至上的观念受到国民党政府的欢迎,教育部还授予该剧作学术三等奖(一、二等奖全是学术著作,只有三等奖中有《野玫瑰》与曹禺的《北京人》),引起了左翼文人的群起抗议,二百多人联名上书教育部,以至于国民党政府高层尽管认同这个剧,而不认同变相抗议国民党的话剧《屈原》,但迫于群情激愤也不得不撤销奖项。陈源反驳左翼文人的观点而声援《野玫瑰》的,恰恰说此剧写出了汉奸的复杂性,而没有落入一写汉奸就是没有人性的草包的俗套。
受到左翼文人批判的“与抗战无关论”比战国策派还要早。1938年梁实秋在重庆主持《中央日报·平明副刊》时写了一个编者按:“现在中国抗战高于一切,所以有人一下笔就忘不了抗战。我的意见稍为不同。于抗战有关的材料,我们最为欢迎,但是与抗战无关的材料,只要真实流畅,也是好的,不必勉强把抗战截搭上去。至于空洞的‘抗战八股’,那是对谁都没有益处的。”这就是“与抗战无关论”。从早年参与国家主义的“大江会”,到晚年“但悲不见九州同”的遗恨,梁实秋一直是一个具有强烈爱国情操的文人,1937年后他也写了很多抗战文字,说他倡导“与抗战无关论”有点冤枉。而从左翼文人一面说,在皖南事变后,大都是“与抗战无关”揭露国民党腐败的作品。有趣的是,梁实秋在文学史上留下的不朽篇章,恰恰是“与抗战无关”的《雅舍小品》。《雅舍小品》是他20世纪40年代初应《星期评论》的约稿而作,抗战结束基本上编定,到台湾才出版的小品集。这部小品集在台湾一版再版多达数十版,创造了散文小品出版的奇迹。但其所写从女人、男人到孩子,从音乐、下棋、写字到画展,从谦让、握手到讲价,都是从一个角度观察人生的智慧闪光。所写的仿佛就是永久不变的人性,不但“与抗战无关”,而且阶级性与时代性都无关。因此,倔强的梁实秋是以《雅舍小品》的艺术形式,对从“左联”到抗战初期对他的人性论与“与抗战无关论”进行批判的回应。而注重描写人类的共通性与普遍性,又是清华文学的传统,这就使得《雅舍小品》与钱锺书的《写在人生边上》相近。不过,钱锺书的几篇散文有的地方议论明显,艺术表现不如他的小说得心应手,而梁实秋的小品几乎就是他生命的流溢,其中的议论也被其智慧之光给掩遮了。
原典阅读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