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克洛斯新堡修道院,经过梅尔克,当天下午到达林茨。林茨是布鲁克纳家乡,其实,布鲁克纳真正的出生地安斯菲尔登距离林茨还有大约20公里的距离。在林茨的两天里,几乎所到的每一个教堂,都与布鲁克纳有关。
1856年到1868年布鲁克纳在林茨大教堂担任风琴师,这里所说的林茨大教堂并不是指现在最大的林茨新主教堂(NeuerDom),而是林茨最古老的教堂——林茨老教堂(AlterDom)。
这座浅绿色外墙、深绿色尖顶的古老建筑建于17世纪,布鲁克纳头像牌就在教堂侧面的墙壁上,由于年代久远,头像已经生锈,留下绿色的斑迹。距离老教堂不远,是林茨教区教堂,这里的墙壁上同样有布鲁克纳的铜质侧面像。原因是布鲁克纳在这里接受教区委任,成为老教堂的管风琴师,以此作为纪念。
这两幅头像代表了布鲁克纳的另一个时代,是先于维也纳时代的最执着、最坚定的阶段。布鲁克纳在林茨担任管风琴师时享受不错的待遇,是首屈一指的演奏家,但是他仍不满足,执意学习交响乐写作,并跟随林茨剧院乐队长学习配器法。青年时代,布鲁克纳就潜心于各种宗教著作,这些作品的力量已经构成了蕴藏在布鲁克纳心中的宇宙,其中的能量需要以布鲁克纳自己的语言表达。他一直在寻觅这种语言,当他遇到瓦格纳时,《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等作品震动了他,使他从瓦格纳与神界的对话中获得启发。林茨当地有一句谚语“Inlinzbeginnt’s”意为“从林茨开始你新的生活”,典故源于林茨位于多瑙河最大的转弯处,在这里,河水改变流向,去往新的地方。在这里,布鲁克纳也开始了新的生活,开始了致力成为作曲家的人生。
来到林茨,就不能不去圣弗洛里安。从林茨出发,走高速公路30分钟即可到达。圣弗洛里安修道院是多瑙河沿线最著名的修道院,也是上奥地利州最大的修道院。修道院的建筑早在7世纪便开始修建,后来,修道院遭遇大火,于16世纪重建,最后保留了巴洛克时期建筑风格。
新年的第一天,圣弗洛里安修道院空无一人。公共假期为圣弗洛里安教堂带来一片静谧,教堂的大门仍旧打开,推门的声音在教堂的拱顶和墙壁间回响,仿佛告诉我今年我是这里第一位来访者。在教堂正对大门的位置,地上有写有布鲁克纳名字和生卒年的墓碑。时间再次回到林茨以前。1845年,21岁的布鲁克纳在这里担任助理教师,时间持续了11年。圣弗洛里安教堂的时间对布鲁克纳来说非常宝贵,修道院的教育使他终身受益,在这里,他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蜕变,成为效忠上帝的管风琴师,这不仅是职业的选择,更是圣弗洛里安教堂中诸多神学论著给布鲁克纳的精神洗礼,他完成了精神皈依的第一步,并且创作了自己的首部作品《D小调安魂曲》。这对于布鲁克纳来说不只是起步,同时也意味着选择自己最后的归宿。50年后,也就是1896年,他在维也纳去世,但是仍旧回到圣弗洛里安修道院下葬,与他和上帝沟通的最初媒介——管风琴为伴,长眠于下。
修道院中有一扇大门专门通往布鲁克纳墓,但如果没有游客,地下墓穴的门就不会打开。当我正遗憾与这样的机会擦肩而过时,远处走来一群人,大概是预约参观的旅游者,他们穿过修道院的广场,朝回廊的方向走去,拐个弯,最前面的领队打开一扇大门,这就是通往地下墓穴的大门。
修道院的地下墓穴既葬有当地贵族,也有很多平民。棺椁有的是木制,有的是金属材质,历经几百年,上面已经痕迹斑斑。贵族大多家族共处一个墓室,而平民只有骸骨,在一个很大的洞穴中堆积,头骨与四肢垒在一起,所有头骨朝外,露出黑洞洞向外张望的眼睛。据说,这里的头骨共有四千多枚,而布鲁克纳就在这个四千多枚头骨前安静地长眠。布鲁克纳的棺椁是金属质地的,表面洁净无损,静卧于大理石底座之上。棺椁位置的正上方对着教堂内的墓碑,再上面就是他生前演奏的管风琴。在圣弗洛里安修道院中,布鲁克纳的一生无需更多描画,安静的长眠已经将精神带到诞生之处,肉体曾经怎样都已无足轻重,回归就是最好的解说。
离开圣弗洛里安,下一站是附近古老的小城施泰尔,城中的建筑古老,保留了罗马时期的风格。小城一面临河,一面向山上延伸开去。从城内建筑上的名牌可以看出,这个袖珍小城并不寂寞,历史上有很多名人造访,是清幽自然的度假胜地。在这里,我再次发现了布鲁克纳的雕像,这座雕像应该算得上城中最大的雕塑,所以,这里也一定与布鲁克纳存在渊源。果然,在一座白色四层建筑上,一块牌匾这样记录“安东·布鲁克纳1886年至1894年在这里居住,并写下了他最后一部作品”。这段时间是布鲁克纳的晚年阶段,1886年,他已完成《第八交响曲》的创作,这部作品几乎已经达到他创作的顶峰,借助这部作品,他几乎站在离上帝最近的地方。此后,年近古稀的他安然面对时间将带来的一切——死亡、天堂,另一个已知与未知交错的世界。在第九交响曲中,布鲁克纳继续一生热衷的对上帝的礼赞,并坦承表达,只要上帝给的时间允许,他将会把这种盛赞唱至人类史无前例的最高境界。布鲁克纳的晚年是幸福的,他最后的全部时间都用于奉献,像教堂中点燃的蜡烛,经历曲终最亮的一刻,随后安然熄灭在上帝面前。
离开在林茨之后的两天,我到了湖区。在以温泉浴场著名的河畔小城巴德伊舍尔,我又有了意外发现。巴德伊舍尔教堂正面,同样有布鲁克纳的头像,牌匾上写得很清楚,布鲁克纳曾在这里为皇帝组织演出,并亲自演奏管风琴。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间,但根据推测,应当是布鲁克纳在林茨担任管风琴师期间。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些关于布鲁克纳的记录,我很难从书中获得这样详细具体的信息。如果还有时间多去些地方,相信我还会有更多的关于布鲁克纳的发现。虽然这些“脚印”都是浅浅痕迹,关于布鲁克纳的说明也都是一句带过,但带给我的却是发现的兴奋感,我似乎感到从未与布鲁克纳如此接近。文章写到这里,其实还没有结束,如果有可能,我将把所有关于布鲁克纳的发现都集中在一起,让热爱他的人依此寻访,再踩一次布鲁克纳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