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演的《指环》仍然延续2013年制作的版本,由德国导演弗兰克·卡斯多夫(FrankCastorf)和俄国指挥家吉利尔·帕特连科(KirillPetrenko)合作,是拜罗伊特历史上第15个《指环》版本。导演将指环的四部故事全部从神话背景中移植出来。剧中人物除了保持原名外,全部有了新的角色。故事的发生、发展虽然还忠实原作,但是人物已经放弃神性,走进现实。
以前两部为例。前夜剧《莱茵黄金》的背景是汽车旅馆和加油站,三位莱茵女儿的身份是玩乐女郎,大幕拉开,她们刚刚洗好换下的比基尼,吃烤肠喝啤酒;尼伯龙人阿尔布利希是猥琐的住店客,窃取了藏在旅馆游泳池中的金箔;巨人兄弟因为没有得到被承诺获得的汽油在汽车旅馆大肆打砸;大神沃坦成为平息黑帮纷争的幕后老大;火神罗格作为谈判专家出面调停,巨人得到黄金后,将黄金藏匿,并由两条巨型眼镜蛇看守……在《女武神》中,导演创新地将全世界能源危机和石油国家的现状作为剧情背景。音乐节专门邀请了编辑、时政评论人斯特凡·弗勒利希(StefanFrohlich)撰写了一篇名为《二十一世纪能源危机》的文章编入节目册,为剧中设置的现代背景做出解释与铺垫。舞台布景里有管道和油桶,大神沃坦用废纸点燃囚禁布伦西尔德的魔火,齐格弗里德在垃圾袋的包围中将布伦西尔德吻醒……
四场戏中,舞台上始终有一名摄像人员,他游离于剧情之外,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始终与他无关。他时而肩扛摄像机,时而沿着预先架设的轨道,拍摄旋转舞台背面或其他隐秘空间里发生的情况,镜头中的故事直接显示在舞台上的屏幕中(屏幕是舞台布景的一部分),不加任何修饰。有人认为屏幕里的内容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瓦格纳音乐中隐藏的动机,为将要发生的故事做出铺垫。但究竟是怎样的导演创意,现在我也未能找到确切的答案。
如上所说的这些阐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出现场效果。舞台上,几乎根本看不到瓦格纳歌剧中最神圣的象征物。也许,怎样让观众忘掉那些典型的瓦格纳元素,投入到一个新的故事世界中,是导演煞费苦心考虑的问题,所有表现方式,无论是繁是简,皆为这个目的服务。这种舞台呈现方式也激发了观众们的想象力,他们不断揣摩导演的用意,歌剧结束后,街头巷尾,人们喝啤酒聊天时,解构之后的复原成为又一焦点话题,每场歌剧几乎都引发一次集体性的“异想天开”。
更奇妙的是,拜罗伊特观众对于“现代瓦格纳”的看法也是泾渭分明——要么爱死,要么恨死;要么兴趣盎然,要么咬牙切齿。演出中间,我前面身着西装、佩戴领结的德国老先生被不断出现的“惊悚”场景震得惊呼连连,每次惊呼过后都要拼命摇头,表示不敢苟同;而他的老伙伴却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还会撞一下他的肩膀。据说,在某次拜罗伊特音乐节上,演出结束后,观众们曾在谢幕时对导演“狂轰滥炸”,表示对该版本的极度不满。但即使这样,拜罗伊特的象征意义从来不曾衰减,这里不会缺少观众,即便是看毕痛骂,那些忠诚的瓦格纳粉丝也会对下一版拜罗伊特的瓦格纳歌剧充满期待。
虽然,现在全世界范围内,以美国大都会歌剧院为代表的现代化歌剧制作风格已经被广泛接受,就连拜罗伊特音乐节的许多导演也受其影响颇深,但拜罗伊特仍旧是拜罗伊特,它自我而固执,独立于其他主流制作风格存在;它独树一帜,其中的关键字并不是“简约”、“简化”,而是“隐喻”、“反射”、“消解”、“替代”;它理想又现实,充满新浪漫主义色彩,但又落地于当下社会。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样,这里的瓦格纳话题才会常谈常新,拜罗伊特才会永远处于音乐界的关注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