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对待诗歌的态度显然影响了他对音乐的态度。法国哲学家、文学批评家库拉-拉巴尔特在回味19世纪浪漫主义诗歌的时候,曾在著作《浪漫派诗歌及其风格研究》中列举了一系列用来塑造诗中意境的词语,比如,“神秘的”“苍白的”“凋零的”“暗淡的”“枯萎的”“垂死的”“悲戚的”“麻木的”“神圣的”,等等。读到诗歌时,这些词语深深地触动了李斯特,他头脑中即刻浮现出与它们呼应的音乐。音符同样可以表现出这样的效果,就像音符同样可以画出“着色的阴影”一样。他将诗句中的词语用到音乐表情中,这些词语字面上的意思并不难懂,但是在表现音乐中蕴含的复杂情感时,恐怕也只有熟悉和理解浪漫主义文学的钢琴家才能真正弹出李斯特的诗意。
除了《B小调奏鸣曲》、《但丁奏鸣曲》是宏大的诗篇,李斯特的小品也都浓缩了诗的精华。能把每一首小品弹得出神入化的人,才是真正解析19世纪浪漫主义的人,才是真正的钢琴诗人。那些或婉转或尽情的倾诉,就像一条时光隧道,能够把人们直接带入那个人文爆发的时代。
在这里,我还是忍不住要推荐几位钢琴家和他们演奏的作品。如果你还没有听过美籍古巴钢琴家乔治·博莱特的演奏,实在很遗憾。他演奏的李斯特小品集令我深深地陶醉并震撼了我。1995年,DECCA唱片公司将博莱特1979年至1986年在该公司录制的李斯特作品收录成两张CD,取名为“最受欢迎的李斯特作品集”,其中包括很多小品和改编作品,我最爱《安慰第三首》、《彼得拉克的十四行诗》(104号)、《泉边》。博莱特对浪漫的解读厚重,温雅,虽然满含情感,蓄势待发,但是绝不越界绝不恣情,我之所以喜欢这种表达,是因认为他符合19世纪人们刚刚打开自我接纳真实情感时的状态,一旦演奏得太淋漓尽致,就像把情感忽然调到了当代频道,恐怕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匈牙利钢琴家简诺·扬多演奏的李斯特为人所称道。他堪称是历史上拥有最庞大录音量的钢琴家之一,但不知为何,现在市面上他的唱片并不太多。他技术一流,演奏的李斯特作品有太多值得一听,比如,极其显示功力的《第一钢琴协奏曲》、《B小调奏鸣曲》、《梅菲斯特舞曲》等,但是《旅行岁月》不属于这一类。
重听简诺·扬多的《旅行岁月》,是因为2013年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新小说《没有颜色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旅行岁月》又译《巡礼之年》)。村上春树是一位忠实的音乐爱好者,在新作中,主人公多崎作最爱的《乡愁》(选自《旅行岁月第一册——瑞士游记》)反复出现,代表多崎作对青春、对爱人、对故乡的怀念和眷恋。简诺·扬多的每个音符都带着考虑,就像要给故乡、恋人和过去的时光写一封短信,他饱含情感但又不能完全放开,有千言万语但又要字斟句酌,落键和提笔一样,都凝聚万千滋味。而这首小品的背后还引发另一种思考。小说结束时我忽然发现,多崎作的“乡愁”是一首序曲,它背后的情绪是对青春时代的“思考”与“自省”,但是,这种思考并没有结果,未来仍在偶然与必然的交错中,在某个无端的选择中。像极了《旅行岁月》里“奥博曼山谷”中的发问。“乡愁”是“奥博曼山谷”的引子,最终,面对自然的仍然是那个终极问题“我是谁,我要到哪里去……”扬多问得冷静而含蓄,更多渲染自然气息,仿佛要把这个来源于自然的问题最后交还给自然。
以炫技闻名的十二首《超级技术练习曲》是李斯特技术作品的代表,但音乐中同样包含饱满的诗意。为练习技术而练习它们是后人的事,为了用不同凡响的声音表现他对事物的理解,才是李斯特所追求的。钢琴家齐弗拉最善于揣摩作曲家的用意,他演奏的这套作品我百听不厌,技术上驾轻就熟,音乐张力十足。在第九首《马捷帕》中,钢琴家在主题先后几次出现时,通过变换音响效果烘托马捷帕的形象,而不是开始就大张旗鼓、突兀地吹响英雄的号角,这使得音乐更近似叙事诗,而不是单纯的人物画像。还有第十二首《追雪》,有一点必须说明,这些标题是作曲家亲自题写于创作乐谱前,而不是像同时代的肖邦的作品名,很多是出版商和后世演奏者赋予的。“标题音乐”是一把双刃剑,它让听众更好地理解和想象音乐,但同时要求表演者充分理解标题的意图和其中蕴含的气象。演奏好标题音乐需要理解的和考虑的内容远比非标题音乐多得多,换句话说,标题音乐其实更考验演奏者的人文修为。在《追雪》中,李斯特对自然的描述与诗化的意境相结合,他并不是在单纯描述雪后一番景色,而是像雪莱一样,在西风卷尽万物后看到“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是我深信李斯特的这首作品与《西风颂》有关,并且我一直按照朗诵该诗的标准去寻找自己喜爱的钢琴家。齐弗拉触键坚实有力,而且善于运用带有变化的速度处理不同的乐句,而不是因循一个节奏继续下去。这不是浪漫的小诗,不是人在晶莹世界中的陶醉,更不是缠绵流连,他的音色恰到好处。他让音乐中充满风的自由、雪的广阔,最重要的是朗诵诗篇时抑扬顿挫、时徐时急的语气。
《B小调奏鸣曲》也是一部必须提到的作品。虽然它没有标题,但也是李斯特将19世纪浪漫主义元素——诗化的音乐语言、画面化的音乐意境高度结合的代表之作。
这部作品从诞生那天起,就从未想依靠优美的旋律打动人心,它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贝多芬、萨列里的灵感,受到了同时代肖邦、舒曼作品的影响,但是相较任何一部作品,《B小调奏鸣曲》都显得风格迥异。事实上,所有浪漫主义作曲家虽然存在交集,但几乎都各自一家,独成世界。即使仍保留“奏鸣曲”的标题,但《B小调奏鸣曲》几乎已是面目全非。李斯特将诗意写入,重新建立浪漫主义时期“奏鸣曲”的全新概念。他将“奏鸣曲”的格局重新设计构思,打破了传统奏鸣曲主题之间变化、组合的方式,人们已经听不到明显的乐章界线, 音乐的各种动机之间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终止,它们相互渗透,相互缠绕,出现的时间也不再符合原先的程式化规律。他也使用了一种新的语言,整首作品围绕一个主题不断展开、变化。像变化外形的鬼魅,人们能听到各种音响的存在,时而压抑,时而激动,或沉浸在温柔的幻想当中,或是完全被失去理智的激动所湮没。
最后,我想起李斯特晚年的带有很强宗教色彩的作品。李斯特的暮年很少有温暖的夕阳,更多是傍晚时黑暗带来的绝望,但其中传奇曲《圣方济向鸟儿布道》和《水上行走的圣方济》两首没有过多阴沉压抑的色彩,是明丽、壮阔的宗教故事诗。李斯特穿上神父的长袍,并不是对宗教的皈依,他更多是在宣召自己渴望平静的内心。以带有宗教意味的作品为自己的创作生涯画上句号,确实是李斯特最好的选择。恐怕没有什么能比内心虔诚的信仰更适合作为一生诗意的结尾了,读李斯特,就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