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代读书人中,蔡元培堪称第一幸运儿。他17岁中秀才,23岁中举人,26岁中进士,28岁授翰林院编修。中国历史上哪有这样少年得志的?最让人赞叹的,他也是中外历史上第一位识时务者。尽管清廷授他那样高的官职,他并不愚忠。蔡元培洞察时代风云,深刻地认识到清政府必亡,毅然弃官,不计生死,参加革命党,而且还做了光复会的会长。如此胆识,可佩可敬!革命成功后,蔡元培当上了教育总长。谁能想到仕途如日在中天之际,他弃官出洋留学,做了一名普通的留学生。几年后,他回国,做上北大校长,创造了中国教育史上亘古未有的辉煌……此后,他也一直辉煌着,尽管在别的位置上,直至尽其天年。人之一生能如此终生辉煌者,古今中外,别无二人!
蔡元培可敬可叹的事太多了,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蔡元培与鲁迅是同乡,两人的家庭背景、思想取向、学识人品也差不多,然个性差异很大。鲁迅刚正不阿,有些人认为似是有些褊狭;元培虽然不失方正,似是比较中庸和从容。鲁迅是战士,元培是元戎。鲁迅侧重于对旧文化的批判,而元培则侧重于新文化的建设。二位同乡关系不疏不密,鲁迅似乎没有怎么说过元培的好话,而元培却是对鲁迅赞美甚多,鲁迅去世后还专门写了一篇重要的纪念文章。
对绍兴这两位顶尖级的文化人,我都奉若圣人,高山仰止,具体态度稍有差别:鲁迅,于我更多是神秘,敬而尊之;元培,于我更多的是亲和,心向往之。
如果我与他们同时,我会去向鲁迅求教,做他的学生。然后,如果我谋事,却极愿效力于元培的麾下,做他属下一名小卒。
人们常常叹息,中国当代学界缺少领袖式的人物,的确如此,如果蔡元培在,中国的学术文化当是另一种情况。离开元培故居,我不无感伤,不是为过去,而是为现在。
六
绍兴号称名士之乡。城中名人故居很多,在城中走,稍许留心一下,便会看到各种名人故居的标牌。如果有兴趣,细细地探访,一两个星期的时间总是要的。
章学诚的故居我也是偶然发现的,那天参观秋瑾故居后,顺便去她故居后边的塔山一游。塔山有塔,还有寺,也是处名胜。下得山来,发现山麓有园林,也挺别致,不过不大,很快就游完了。出了园林,发现有古玩市场,五花八门,古色古香,称得上琳琅满目。我挨着小摊,一个个看过去,猛然抬头,发现一座宅院,有标牌:章学诚故居。眼睛一亮,细细地打量这一幢青砖瓦屋,旧式的但已维修过,白色的粉墙十分亮眼,显得特别清爽。
这章学诚一般人是不知道的,然而做历史学问的,大概不会不知道他。他是清代朴学大师,史志重要开拓者之一。记得当年与程千帆师谈学问,他极力推崇章学诚,为此,我特意购得章的名著《文史通义》,在撰写《中国古典美学史》时,为章学诚立了一节。章学诚曾在武昌住过五年,入湖北巡抚毕沅的幕府。我作为武汉大学教授,在他的家乡绍兴文理学院兼职四年。因此缘,发现章学诚的故居,自然又惊又喜。
章学诚科举不算太顺,比起蔡元培来差得远了,不过,41岁那年中了进士,也算是得志了。章学诚官场上没有什么作为,不过这倒好,他可以潜心于学术了。章学诚的《校讎通义》《文史通义》均为史学名著。学者一生能有一部书传世就不得了,章学诚至少有两部。
步进这座青砖瓦房,心内存的是一份做学问的真诚。章学诚的学问在史,那在我是陌生的,岂敢妄加评论?隐约记得当年翻看《文史通义》时,书前有叶瑛先生为此书评注写的一句话:“其论学,千举万变而不穷于辩,昂首天表而不汩于俗。”细细品味这句话,“玄之又玄”,难以确解,然而我明白,学问做到这程度,那可不是一般的学问了!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对于章学诚。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