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康梁,他们的师生关系也很有意思,均为广东人,均爱国,均有世界眼光,清政权尚存时,二人的政治观点基本一致,均主张变法维新。然而中华民国成立后,两人就不一样了,康有为保皇,力主君主立宪制,张勋复辟,他实为主谋,复辟短暂成功,养心殿上宣统再次登上宝座,旧朝元老弹冠相庆。因复辟有功被溥仪赐头品顶戴的康有为,感恩至极,向着十二岁的小皇帝,山呼万岁,连连磕头,以至将头都叩出血来了。而梁启超则坚决反对复辟这一丑剧。他在《反复辟通电》中,不仅声讨张勋这班武夫倒行逆施之罪,而且明确指出“且此次首造逆谋之人,非贪黩无厌之武夫而大言不惭之书生”。这不是批了他的老师康有为吗?叶恭绰看了这篇文章,对梁启超说,康有为可能再也不会认你这个学生了,可梁启超说:我永远都是他的学生。这段记载见之于《梁启超之路》一书,想来是有根据的。
古往今来,师生反目之事有之。远的不说,近代除了康梁外,还有章太炎与俞樾。俞是经学大师,章是他的学生。俞在政治上是忠于清廷的,而章反清。不为学问,而为这事师生反目了。中国的神龛上,供奉的是天地君亲师,师生关系是仅次于父子关系的一种关系,所以,尽管梁启超、章太炎均是因政治而与老师反目,而且二人对老师一直均存有尊敬之心,然而这事在二人的心灵深处仍留下重重阴影。这其中也有道不尽说不清的苦衷、烦恼和遗憾。我们且不必去说他了!
一边与智彪、春华说着这事,感叹着,一边在回廊上走着,不经意,来到一间展厅,这里展出的全是梁启超教育子女的事。这儿,梁启超政治家的身份淡化了,学者的身份也淡化了,一位可亲可敬的父亲形象却突出了。人们常称好父亲为严父,梁启超是严父吗?是又不是,说是,他对儿女要求的确严格,而且寄予期望,说不是,他对儿女的态度绝不是严肃的,更不是严厉的,你看那些家书,充满着柔情蜜意。他在给次女思庄的信中说:
小宝贝庄庄,我想你得很,所以我把这得意之作裱成这玲珑小巧精美手卷寄给你。你姐姐呢,她老成了不会抢你的,你却要提防你那两位淘气的哥哥,他们会气不忿呢!小乖乖,你赶紧收好吧!
谁读了这信都会心柔发笑的!他让我想起鲁迅,鲁迅对于他的儿子小海婴,也是这样温柔得像只小绵羊的。“怜子如何不丈夫!”是啊,英雄、伟人,其英、其伟,只是在事业上,在人性方面,在儿女之情方面,与普通人无异。如果要寻找出异,那就是比之一般的人更懂得爱。梁启超的儿女个个成材。长女思顺,诗词研究专家;长子思诚,著名建筑学家;次子思永,著名古人类学家、考古学家;三子思忠,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为卓越军官,惜英年早逝;次女思庄,著名图书馆学家;四子思达,著名经济学家;三女思懿,著名社会活动家;四女思宁,投身革命,是梁家第一位革命军人;五子思礼,著名科学家。这些人之中,获得中国科学院院士荣誉称号有思成、思永、思礼三人。
在中国历史上,当然,也有一些家庭出人才很多,但似乎还没有哪一家在同一代中出了这么多人才的。梁家了不起啊!不凭梁启超,就凭这一家五位优秀儿女,都值得歌颂。
梁启超的著作等身,涉猎甚广,且不说具体观点,他的每篇文章均是性真情真。他的《情圣杜甫》《中国美文学史》真是美极了,我这做美学学问的,读过之后,只能是崇拜到五体投地了。其实梁启超的著作不只是他的书,他的生平事迹,他的交友,他的婚恋,他的育儿,全是书,合起来,就是一本大书。真希望有那么一段充裕的时间,好好地读读这本大书。
出了梁启超故居,天放晴了,新雨后,一切都显得清新爽目。这屋后的山更青了,这水池的水更亮了,这屋宇更清爽了,打量这纪念馆内故居与接待中心这一中一西、一旧一新的屋子,我似乎感悟到一点什么。太阳透出云层,金光四射,抬头看,天边隐隐现出彩虹,架在远方与梁启超故居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