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相比,美学在寻求伦理与审美统一方面就显弱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做过努力。19世纪德国著名黑格尔派美学家费歇尔就明确声称“要把伦理的利害之情排除出美,似乎很困难”。他提出道德价值可以转化成审美价值,并将这种道德价值称之为“美善”。席勒是寻求美善统一最有贡献的一位哲学家,他认为审美是建立完美健全人性的必由之路,审美的王国是自由的王国,“只有美才能使全世界幸福”。[2]俄国伟大的作家高尔基预言“美学是未来的伦理学”。[3]
在寻求善与美统一方面,中国哲学起步要早得多,而且中国哲学从来没有脱离善来谈论美。对审美在培养健全人格方面的作用,中国哲学认识也最深刻。孔子讲“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兴于诗”,从诗入手,即从审美感兴入手;“立于礼”,即以伦理作为人之主心骨;“成于乐”,则是说在一种高雅的音乐氛围中成就天人合一的境界。以审美始,以审美结。这里面的奥妙耐人寻味。宋明理学将中国哲学的“天人合一”说发挥到极致,他们所推崇的“天人合一”的境界既是道德境界,又是审美境界。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将伦理与审美融为一体,为中国人构建了一个理想人格的模式。
在当今的世界,伦理与审美的统一将是21世纪人类精神文明建设关注的重大问题之一。在21世纪,伦理问题会显得更为突出严重,商品经济的发展难以避免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是传统的人际关系日益失去道德的意义,只剩下**裸的利益交换。对道德的服从往往需要借助法律的威严。在这种情况下,审美倒能起到特殊的积极作用:
首先,引入审美情感机制,将道德戒律转变成道德情感,又升华到审美情感,将道德的他律转变成审美的自律。当一个人不是因理性的迫使而是因情感的喜爱去从事一项活动、承担某种责任和义务时,他就会干得好得多。孔子的弟子宰我曾问孔子为什么要守三年之丧。孔子说:“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子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孔子在这里引进了“爱”的理论,的确很能说服人。是的,哪个人生下来就能自立,就不要父母的爱抚扶持?既然至少有三年不能“免于父母之怀”,那你为父母守三年之丧,又算得了什么呢?通常我们说,要让人积极主动地去做某一件事,最好是既喻之以理,又动之以情。情感是一种重要的力量,它不见得在任何时候都接受理智的指导。道德情感与审美情感虽都是情感,但它们还是有重要区别的。道德情感可以驱使人去做一件道德的事,但他不一定感到愉快,而审美情感必然是愉快的。当你像爱美一样去向善,这善对于主体就不存在任何约束力了,这何尝不是更好呢?
其次,引入审美超越机制。超越是审美实现必需的手段。可以说没有超越就没有审美。超越可以使人以更广阔的胸怀对待人世间的是非得失、恩恩怨怨,使人摆脱精神上的束缚与痛苦而进入自由、愉快的境界。审美不是不能讲功利,但不能执着于具体的功利。审美需要人以达观进取的态度去创造生活。伦理相对审美来讲比较务实,比较缺乏超越感。在这个功利性、竞争性极强的社会,是多么需要超越作为社会这具机器的润滑剂啊!
在21世纪,社会的和谐与个人心理文化结构的和谐将是头等重要的大事,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是教育。只靠管理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人的素质的全面提高才是根本。在人的教育中,全面教育十分重要。目前的教育明显地重智育,轻德育、美育和体育。这种跛腿的教育是无法完成21世纪中国现代化建设的重任的。在人的全面教育中,美育虽不能说最重要,但它的作用最特殊。美育被忽视,德育的成果就无法保持。道德的王国是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快乐和幸福的。
在21世纪,美育除了履行自身的使命外,还要帮助培植健全高尚的人格,因此,不是伦理美学,而是审美伦理学将是21世纪的重要新兴学科之一。
当然,再过许多年,社会又向前大为进步了,那个时候也许主要不是审美为伦理服务,而是伦理为审美服务,并向审美转化。总有一天,伦理将彻底走向审美,美学将真正成为未来的伦理学。
原载《江海学刊》1997年第1期,收入《珞珈哲学论坛》第2辑,辽海出版社,1999
[1] 艾耶尔:《语言、真理与逻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版,第116页。
[2] 席勒:《审美书简》,中国文联出版社1984年版,第146页。
[3] 高尔基:《论作家》,转引自列·斯托洛维奇:《审美价值的本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9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