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理性有许多种,几乎人类所有的活动中都有一种特殊的理性存在,但是从总的来说,这诸多不同种的理性可以归为两个大类:科学理性和人文理性。科学理性和人文理性的性质是不一样的,人们对它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如果用“冷”“热”来概括人文理性与科学理性的性质,人文理性更多地为“热”,科学理性更多地为“冷”。这只要比较一下同样摆放在家里的两件物品——艺术雕塑诸如人像雕塑和家电用品诸如收录机,就不难理解了。应该说人像雕塑与收录机都能给我们以美感,但人像雕塑所具有的美就感性得多,而收录机所具有的美就理性得多。前者比较容易激发我们的审美情感,可以说它的美感是“热”的;后者则不那么容易激发我们的审美情感,可以说它的美感是“冷”的。前者的美感性、具体,通向生活实际;后者的美则理性、抽象,远离生活实际。
这就牵涉到美的形式表现了。艺术美的表现形式通常是具体的,多取类似生活实际的形态,比如人像雕塑,人像是艺术美的表现形式,它可以在实际生活中找到类似的人像。而技术美其表现形式则通常是抽象的,多取几何的形态。除了少数有意模拟生活形态的工业品外,绝大多数的工业品,是不能在生活中找到类似者的。由于现代科学技术的巨大影响,不仅工业产品多取抽象的形态,就是艺术作品也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抽象趋向。现代主义的艺术中抽象的手法广泛运用,与古典主义艺术追求具象的确迥异其趣。尽管如此,艺术领域中具象仍然多于抽象,或者说具象是抽象的基础。纯粹抽象的艺术作品要取得很大的成功不很容易。同样,追求具象造型的工业产品要取得很大成功也不很容易。这与人们的审美习惯及两种美的不同性质有关。人们欣赏艺术美,更多地希望从中感受到生活的感性方面,当然,感性中有理性;而人们欣赏技术美,并不希望从中感受生活的感性方面。购置一台电冰箱,如果这电冰箱的造型是人体,人们未必喜欢它。试想在居室的一角,站立一具钢铁的身体,而它又不是艺术品,那该是多么恐怖!
第二,技术美的审美效应企望是普遍的、大众的、共同的,从本质上来说,技术美是一种共同美。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仅与市场经济有关,而且与技术理性有关。技术理性作为现代技术的文化观念,它的着眼点是人类共同的物质需求。它与市场经济相结合,以追求高效益为唯一目的。因而在物质产品的生产上尽可能地追求最大批量。批量生产不能不坚持标准化、通用化的原则。这样制造出来的产品虽然容许有若干个型号,但同一型号内的产品不能不是完全一样的。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大批量生产固然可以极大地增加产值,但如果这产品不能受到消费者的欢迎,则这大批量的生产必然是大批量的浪费。为此,在实行大批量生产之前对消费者的需求进行调查是非常必要的。消费者的需求多种多样,同类需求也因消费者的个性及消费的具体情况不同而呈多元化倾向。对现代企业家来说,虽说也不应忽视消费者特殊的需求,但立足点总是最具普遍性的大众需求。为此,产品设计师在向大众进行消费需求调查时,要善于在多元化的消费倾向中找出共同的消费需求,以作为设计之本。
一是消费者对产品的功能性需求,二是消费者对产品的审美性需求,二者均希望找到最大的共同值。在艺术设计师的位置上,其设计的自由度是受到限制的。诚然,设计师需要发挥创造性,需要有大胆的想象,但这种创造、想象都必须为一个目的:尽可能最充分、最大量又最具魅力地满足消费者对产品的共同期望和共同情感。在这个位置上,设计师的个人审美情感必须与消费者的审美情感取得认同;设计师个人对产品的功能期望必须与消费者对产品的功能期望实现统一。英国当代著名的设计师迪克·鲍威尔说,工程和技术应当是市场的奴隶。是消费者决定了产品应该是什么样子,而我们始终是反映消费者的欲望,使他们的要求变为现实,我们不得不使技术屈从这一目的。
这就与艺术创作大不一样,艺术创作不管怎样也要受到社会心理倾向和文化背景的影响、制约,它总是来源于艺术家个人的自由心灵,在反映社会对艺术的审美需求和表达艺术家个人的思想情感这两方面,艺术家往往更偏向于后者。孤芳自赏的艺术作品并不妨碍它成为伟大的作品,而孤芳自赏的设计绝对不是好的设计。
技术美的缺点就这样凸出了。它的偏重理性势必造成感性方面不足,情趣不足,活泼生机不足。前面我们已谈到它过于“冷”,因而它对人性有抗拒的一面。由于它的偏重共同美,势必造成一般化、普遍化、程式化,而不能充分体现审美最可宝贵的个性、创造性、自由性。
基于“技术理性”具有反人性的一面,20世纪一些具有远见卓识的学者对“技术理性”进行了批评,并提出“技术人道化”的主张。德裔美籍学者弗洛姆就是其中卓越者之一。弗洛姆认为现代的技术文明正处于十字路口,我们应想办法将它引向人道化的道路。在他所提出的具体方案中,“激活个体”是最富有美学意义的。目前许多学者正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工业发达的国家亦在进行这方面的实践,这些势必影响技术美的发展。可以肯定,未来的技术美应该是更能符合人的本性,更能给人带来巨大愉快的美。
原载《自然辩证法研究》,1999年第7期
[1] 此文为2001年8月27~31日在东京召开的第十五届国际美学会议上的发言稿。
[2] MaxWeber,GeneralEconomicsHistory(London,1961)p.354,转引自高亮华:《人文主义视野中的技术》,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161页。
[3] MaxHorkheimer,EclipseofReason(NewYork:TheSeburyPress,1974)p.3,转引自高亮华:《人文主义视野中的技术》。
[4] [法]让·拉特利尔:《科学和技术对文化的挑战》,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4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