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金刚经》说“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并不是说的“空”。如果真是空,那佛教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金刚经》第二十七品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这“不说断灭相”就是不能把一切看成是空的。许多学佛的人把这点忽视了。如果把一切都看成空的,那还要做善事干什么呢?应该注意到《金刚经》第二十品说的“诸相具足”。在这一品中,佛首肯须菩提“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因为“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但是,不应忽视这“诸相具足”。诸相怎么能够具足?是因为长久修持之故,人要想成佛,就要加强修炼,使自己“诸相具足”。《金刚经》并不否定“诸相具足”,它否定的只是以“具足诸相见”。“见”即“现”,“诸相”若真个全现出来,那还真是“具足”吗?佛徒的修炼,只有达到“具足诸相”而不见“诸相”的地步,才算是到家了,这倒是有些像道家讲的“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无为而无不为”。
三、“佛无定法”
任何一种宗教应都是有法的,从道理上说,佛教也应是有法的,然而佛教把法的问题弄得很复杂,《金刚经》关于佛法就有种种说法:
其一,“佛无定法”。《金刚经》第七品这样说:“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须菩提言: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无有定法”,还是承认有法,只是没有固定的法,没有常法。对于佛教来说,达到成佛的目的可以有多种途径,出家做和尚固然是一条途径,但不是唯一的途径。慧海禅师初参,马祖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求佛法。马祖说:“我这里一物也无,求甚么佛法?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么。”所谓“自家宝藏”,就是自己的那颗心,开启自己的心是最根本的。如何开启方法很多,各各不同。看禅宗典籍,我们发现每个禅师的悟道都不相同,可说每人有每人的途径,每人有每人的法。佛教的法并不神秘,所谓“担水劈柴,无非妙道”。因此,佛教的法是世间法。《法华经》说:“一切世间法,都是佛法。”
其二,“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此语出自第七品。“不可取”,那就是不能将如来说的法当作一成不变的教条,也就是无成法、无定法的意思。“不可说”则特别耐人寻味。著名的禅宗公案“拈花微笑”讲的就是此。《金刚经》第二十一品又说到这个问题:“无法可说,是名说法。”“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为什么佛法不可说呢?原来,在佛教看来,真正的法是说不出来的。细思也的确如此,事物的精微之处往往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尤其是体验性的东西,非得自己亲身体验一下才得以真知,这叫作“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佛教强调心的作用,主张以心传心,又讲究悟,而这悟又没有定准,看自己的感觉,自己觉得悟了就悟了。
中国哲学认为“言不尽意,立象以尽意”。在“言不尽意”这点上,它与佛教是相同的,但中国哲学看重“象”,认为“立象”可以“尽意”,这与佛教不同。不过,中国哲学又讲“得意忘象”,用的比喻是“得兔忘蹄”,“得鱼忘筌”,这又与佛教相同。南宋严沧浪讲写诗要含蓄,用的比喻“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就来自佛经。
其三,“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此语亦出自第七品。《金刚经》说“一切贤圣以无为法而有差别”,除了说法的多样性以外,还想说佛法是包容万象的,即使是贤圣,对佛法的理解、运用都还是片面的,正如《百喻经》中所说的瞎子摸象一样,摸的都只是象身的一部分,并不是象身的全部。佛教就是这样,通过对相对真理的否定,将人们的观念引向绝对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