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经》第三品说:“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这里说得很明白,菩萨是无相的,所谓相,顾名思义,是现象、形象,但它之所以在人心中产生,实是人的观念所致。因此,相,也可理解为观念。这里所谓“我相”,是相对于他相而言的,有我相就有他我之别。“人相”是相对于物相而言的,有人相就有物我之别。“众生相”是相对于单一的个人而言的,有众生相就有众单之别。“寿者相”是相对于夭者相而言的,有寿者相,就有寿夭之别。这三种差别,佛教均不赞成,佛教要抹杀这一切差别。佛教主张普度众生,这普度不只是度人,还包括世上一切有生之物。所以,佛教诸多事都不讲差别。
佛教的相对主义与庄子的相对主义有相通之处,但也有不同。庄子抹杀事物的种种区别,目的是为了说明事物在“道”上的一致性。道是本体,在道这个本体上,万事万物是一样的。这样,庄子的相对主义实际上走向了绝对主义。佛教的相对主义,含义比较丰富。除了众生平等外,它还有反权威、反偶像的意义。按佛教的教义,菩萨也是没有相的。庙里的菩萨,那种种形象其实并不是菩萨的真相。学佛的精义不在对菩萨的偶像崇拜,而在如何开发内在的善心。禅宗的公案中有不少“佛来杀佛,魔来斩魔”的故事,著名的丹霞禅师竟将佛像当作柴火烧掉了。《金刚经》告诉我们,真正学佛的人要完全抛开这“四相”,这是达到成佛的第一步。
与菩萨无“四相”相联系的是菩萨布施的“不住相”。《金刚经》云:“须菩萨,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这“不住于相”,包括了“不住色”。“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这里,重点是“不住”,体现出佛教哲学重变化的观点。对于修行的人来说,对世界的基本看法应是:一切都是变化的,不要执着于现在,也不要执着于过去,甚至也不要看重未来。人生就是一个过程,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计较,犹如苏轼诗中所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无所住也就是住。不住即住,住即不住。在不住的过程中,能够把握住一刹那,有所开启,如飞鸿在雪地偶然留下指爪,那就是悟了。
佛教讲如来有三十二相,有八十种随形好。那么,能不能“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呢?在第二十六品中,《金刚经》说:“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这段经文很值得琢磨。佛说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那如来可以看作转轮圣王。转轮圣王是佛教所说的太平帝王,它分金轮圣王、银轮圣王、铜轮圣王和铁轮圣王。按佛教的教义,一切众生修一切善法,则可产生太平盛世,出一个转轮圣王。转轮圣王虽不是佛的法身,但转轮圣王是大彻大悟的肉身佛,是入世的佛。从这个意义上讲,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其实,三十二相也不是实相,只是对佛多生累劫止于至善的歌颂。从佛教的精义来说,佛的三十二相都是虚相,“诸相非相”,这才是如来的本相,亦即他的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