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80年7月至1985年5月,我一边办《美育》刊物,一边从事美学研究,发表了很多学术论文,并开始写作《艺苑谈美》一书。那些年,我去过北京好几次,也想过见见周扬先生。“**”结束后,周扬同志有一段时间住在中组部的一处招待所。打听确实后,我去找了,结果很失望,几天前,周扬搬家了,搬哪儿去了?没人知道。1982年,我终于打听到了准信,周扬住安儿胡同一号。我没有周扬家的电话,事前也没办法预约,那就只得闯了。我从日记中查得,那天是8月13日。下午,我来到安儿胡同,寻到了一号,这是一座四合院,有一扇大铁门。四围十分寂静,行人极少。我鼓足了勇气,按响了门铃。只听得“吱”的一声,大铁门开了一条缝。有脑袋探出来:“找谁?”我走上前,说:“找周扬。”“你是哪里的?”“湖南人民出版社。”“打电话约过没有?”“没有。”眼看那人就要关门的样子,我忙说:“这样吧。请您进去跟周老说一声,湖南有个叫陈望衡的人来看他。如果他说不记得了,或者说没有时间,我马上就走。”那人将铁门合上,进去通报了。过一会,铁门打开了,那人说:“请。”走进院子,门房让我走进左边的会客室,招呼我坐下,然后拿来了电风扇。我环视了这会客厅,这是一处老宅,黑木的门窗,粉壁上挂的那些画,全是名家的作品,记得有黄胄的毛驴,有林风眠的水禽。略等片刻,周扬偕同他的夫人苏灵扬进来了。我们三人分坐三个方向,周扬坐在正中,苏灵扬坐在他的对面,我则靠着通过道的墙壁坐。我先是表示对他的感激,说您对我的文章的推荐,对于我一生的事业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周扬对这句话感兴趣,他笑着对苏灵扬说:“陈望衡说我对他文章的推荐对他一生起着关键性的作用呢。”苏灵扬则说:“是吗?”说话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我然后谈如何在湖南人民出版社办《美育》,并向他约稿。周扬说:“美育十分重要,它是人的素质教育之一,过去否定美育是不对的。美育,苏灵扬是专家,她可以为你们刊物写稿。”接着,周扬问我的家庭、问我这些年做学问的情况,我说因为要工作,通常只能晚上做,经常开晚车,有时通宵。周扬微微点头。我又说到朱光潜先生、李泽厚先生、王朝闻先生对我做学问的指导,周扬说:“有老师指导是好的,但个人奋斗还是要的。我们党并不反对个人奋斗,只要个人奋斗与人民的利益是一致的。搞学问,组织不能代替你,老师不能代替你,朋友不能代替你,还得靠个人奋斗。”周扬这番话我听得有点懵了,因为从我上小学起,直到现在,个人奋斗一直遭到批判,说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才过去不过几年的“**”批判个人主义的情景还记忆犹新,那时的提法是“狠斗私心一闪念”。周扬的说法怎么不同呢?当时的我,听到他提倡个人奋斗的一番话,十分害怕。一时没敢作声。周扬大概看出我的疑虑,继续说:“毛主席说过,有大公无私,也有大公有私嘛!大公无私只是一个要求,问题是要先公后私。在公私矛盾时要服从公。”听到这里,我才有些释然。基于当时的政治形势,周扬跟我说的自我奋斗的话,我不敢跟人家说,我只是将它记在日记里。
我第二次去看周扬是1984年3月初的一天。仍然是在安儿胡同一号,仍然是在那间会客室,仍然有周扬的夫人苏灵扬在场,不过,这次周扬的情绪不高,整个会见,他没有笑过。当时,全国正在进行一场清理精神污染的运动,周扬恰好是这场运动的挨批者。事情的原委是,这年的3月7日,北京开了一个大会,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周扬在会上做了一个主题报告,谈关于马克思主义几个问题的理解。报告全文在《人民日报》发表,影响非常大,这是“**”后第一篇最为重要的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文献,然而这篇文章却引来那些坚持极“左”思想人的反感。一场名为“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风暴突然降临了,周扬再次被打倒。身心交瘁的周扬这次是扶病接见我。在接见中,他很少说话,多是静静地听我谈研究美学的心得,当我说到我正在研究黑格尔美学并准备写一本书时,苏灵扬突然插话:“你不害怕吗?”“害怕什么?”我不明白。苏灵扬说:“你研究黑格尔,黑格尔不是谈异化的吗?你不怕人家批你搞精神污染,搞资产阶级自由化?”我突然明白了。周扬那个关于马克思主义几个问题的报告有一段专门谈“异化”,说是社会主义社会存在异化的可能。这正是那些极“左”分子猛批周扬的问题之一。(2007年5月我去上海,见到王元化先生,王元化是周扬报告的起草人之一,王元化先生跟我详细地谈到了周扬坚持要谈这个问题的缘由,周扬这是在深刻地总结“**”的教训啊!)异化问题,我研究过,我认为周扬说的没错。年轻的我,无党无派,又没有职务,自然不怕什么。我提高了声音,挺直腰板,说:“我不管什么自由化不自由化,我只知道读书无禁区,研究无禁区!”周扬对我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但苏灵扬笑了。
1985年,我没有机会再去北京,也未能再去看周扬。我听说周扬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此时我将要在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美学王国探秘》一书,很想让周扬为我的书写个序,我给周扬写信,并寄去了我的新书《艺术美》,然而没有收到回信,于是我就写信给周扬的儿子周艾若先生。周艾若先生回信给我,说是周扬已经成了植物人。艾若说,哪怕父亲口能张一张,我也能揣摩他的意思,给你写点什么,可他连张口这样的动作也不能了。
1989年8月1日,我看到报上发表的消息,周扬去世了,但周扬去世的报道很低调。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这样概括周扬一生的文艺活动:30年代左翼文艺活动的宿将,40年代解放区文艺的组织者,50年代文艺斗争的领导者,60年代毛泽东文艺思想的代言人,70年代末、80年代初思想解放运动的先驱。在他身上几乎浓缩了一部当代中国文艺理论和文艺思潮的历史。《二十世纪世界文学大百科全书》称他为“中国文艺界的首领和文艺政策的主要设计师”。
我只是一名受恩于周扬的学者,自然无法对周扬一生做出全面的评价,但是,我永远感激他,敬重他。他无时无刻不活在我的心里。
原载拙著《聆听天籁》,山东友谊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