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终于来了。4月16日下午,湖南省第四届文代会开幕,会场是湖南省军区礼堂。我出席了这次会议。湖南省文联主席、著名作家康濯主持开幕式,省委副书记焦林义致祝词。真巧,正在湖南做调研工作的周扬同志也参加了这个会议,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中国文坛的大人物。上大学那会儿,学中国现代文学史,说到20世纪30年代的左联,必定说到周扬,他是左联的领导人。后来,周扬到了延安,在鲁迅艺术学院当院长,从那时起,他就成为毛泽东文艺思想的权威解释人,他在那个时候编的《马克思主义与文艺》影响深远。新中国成立后,周扬担任中宣部常务副部长、全国文联副主席,是中国共产党在文艺战线上的重要领导人。“**”一开始,周扬是最早被打倒的中央领导人之一,“**”结束,周扬被解放,仍担任中央在宣传文化战线上的领导人。经历“**”的周扬,在恢复工作后几乎换了一个人,他在许多公开场合,认真地、诚恳地检讨自己在“**”前所犯的“左”倾错误,对于在他担任领导职务时被错误地打成胡风分子、右派分子的文艺界知名人士一一道歉。他的高风亮节赢得了大家的尊重,特别是赢得了被错误地打成胡风分子、右派分子的文艺界知名人士的谅解。那个时候,周扬同志奔走于全国各地,做调查研究,落实文化界平反冤假错案。后来我得知,他这次来湖南也是做这项工作。当时,我对周扬的尊敬,除了以上的原因外,还因为我拥有一本他翻译的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生活与美学》,这是我读的第一本美学书。我对美学的兴趣,多半来自读这本书。另外,我还读过周扬翻译的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这同样是我最喜爱的书之一。那天,开完会后,我在日记中写道:“整个开幕式期间,我的注意力都在周扬同志身上。这位久经战阵的文坛元戎,我今天终于得以饱瞻其风采。周扬有一张硕大的方形脸,鼻子又高又大。他气色很好,目光炯炯。头发虽然差不多全白了,但精神似乎并不显衰老。周扬端坐在主席台正中,时左右环顾,神态安详庄严。”文代会要开好几天,而我也只参加了这天的会议,周扬是否还继续出席湖南省的文代会,我不知道。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那天见到周扬对于我的一生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4月22日,这是一个创造奇迹的日子!我在日记中写道:“上午看《文艺报》第四期上周扬同志推荐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及这部小说评论信,猛然想到,我能否将我的文章给周扬同志一阅,碰碰运气呢?”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头脑中灵光闪现的情景。周扬的信是写给著名作家沙汀的,是沙汀向周扬推荐了这部小说,而周扬竟然将它认真看完,然后给沙汀回了这封信。当时的联想就是周扬既然有兴趣看这部小说,为什么不可能看我的文章呢?周扬也是美学家啊!有了这个念头,我就去找见周扬的机会。我当时是湖南人民出版社的编辑,能不能借组稿的机会呢?我去请示湖南人民出版社的社长,社长说,他与出版局的领导前天去看过周扬了,也组过稿,我不必去了。怎么办?我忽然想到一个人——刘桂生,他是省委机要处的一位干部,我的学生。23日,我将我的意图跟刘桂生说了,桂生说,周扬住在省委九招待所,下午毛致用书记要去看他,我可以在毛书记去之前,将你的文章送给他。24日,桂生告诉我,文章已送给周老了,周老很高兴,说可以看看。文章送了,我放心了,至于周扬会不会看我的文章,看了是什么态度我都不去想它了。我一直相信,文章也与人一样有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