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不可忽视的是,先生每天在这窗下阅读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的信件,并且一一地写回信。我给先生约莫寄过十几封信,另外还有我的文章,其中有一篇为《审美——文艺的社会职能》(发表于《边塞》1980年第3期),这是我的美学处女作,先生回信说“拨两个小时,为你修改这篇文章”,这文章,我想也是在这窗下改的。
先生寄给我的信函中,有时也夹有一些供我学习用的资料,其中有一份译稿,是先生新近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方法》的译稿,共四页,1600字。先生时年过八十,握笔的手发颤,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工整,没有涂改,想是誊清的。第四页上还有先生画的一张表,用大括号、小括号等符号表述人对世界的掌握是怎样的一个体系。记得1989年我去复旦大学看望蒋孔阳先生,说起我手头还有朱先生的这篇译稿,蒋先生说,这太重要了,让《复旦学报》发表吧。于是,我写信给奚今吾先生,询问可否发表先生这个译稿。奚先生让朱光潜先生的侄子朱式蓉给我回信。式蓉信中说,伯母同意发表。于是,我将朱先生的译稿抄了一份,寄给了蒋孔阳先生,并附上我写的一篇说明文章,介绍此译稿的来历和我学习的体会。朱先生的译稿和我的说明,发表在《复旦学报》1989年第4期上。
先生晚年,每天除了要拿出一些时间接待青年外,还要花差不多两个小时给那些向他求教的青年写信。《朱光潜文集》第十卷,是书信卷,这卷中的信,绝大部分是他晚年给青年们写的。那时,没有电脑,全是一个字一个字,用钢笔在纸上写的。那时也没有伊妹儿,那信需要跑邮局一封一封投进邮筒去。
先生太辛苦了!望着燕南园66号二楼的窗户,想象着窗下先生伏案写作的情景,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泪水涌出来了。
我在燕南园66号周围转着,转到屋后,这屋后连着厨房,这使我想起朱光潜先生在家里宴请我的情景。
那是1983年夏,估摸是8月。我去哈尔滨参加一个会议,计划归途在北京停了停,去燕南园看望朱先生。我将这计划告诉时在北大做访问学者的朱式蓉教授。这天大约是上午十点多,我来到了燕南园。朱先生偕同朱式蓉已在等我了。我与朱先生谈了估摸一个小时的话,先生请我去餐厅,说是要请我吃饭。我没有准备,受宠若惊,不知说什么,也跟着先生来到餐厅,才坐下保姆就上菜了,记得上的第一道菜是煨鸡汤,香喷喷,想是早就准备好了,不然那能一坐下就上这样的大菜?
先生让保姆拿出两瓶酒来,一瓶是桂花陈酒,一瓶是泸州老窖。他先是给我斟一杯泸州老窖,然后给自己斟上一杯桂花陈酒。这时,师母奚今吾先生从另外的屋子来到餐厅,对朱先生说,你可不能喝酒啊!朱先生笑着说:“不妨事,我只喝一杯桂花陈酒,望衡喝泸州老窖。”师母不再说什么了。
这顿饭就朱先生、式蓉和我三人。我知道是朱先生专请我的。我这一辈子,不知吃过多少请,然而只有极少数的请是难以忘怀的,在朱先生家的这次吃请是其中之一。
先生对我恩重如山,我一直没有给先生送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只记得送过两条烘干的鲤鱼。那是1984年冬,正是寒假,有学生是东北人,要回东北的家。我刚好收到两条来自岳阳洞庭湖的腊鱼,黄灿灿的,就让这位同学路过北京时送到朱先生家去吧。朱先生收到后,很高兴,给我特意写了一封回信,说是“无功受禄”,怎么是无功呢?先生对我,恩比天高,功比海深!
这一切均已成为过去!我绕到燕南园66号的后面,屋后收拾得很干净。后门是关着的,我想,这后门应是连着厨房,厨房过去就是餐厅了。我自然进不去。我也不想进去,先生不在,进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先生走后,我去看过奚今吾师母,问及先生的墓地,我说,能不能在北大校园里占方寸之地,立一面碑呢?奚先生摇摇头,说不可能。奚先生现在也走了,我该到哪里去凭吊先生和师母呢?
我不知先生的墓地在哪里,我只熟悉这燕南园66号,我想,先生的魂灵应是在这里。自从1946年自武大来到北大,先生就一直住在这里。这儿,有他的音容在,有他的步履在。
已是傍晚了,天色转暗,霞光从厚厚的云层透出,将燕南园66号涂上一抹红色,二楼的玻璃窗亮闪闪的,又将霞光反射到对面的大路上。
我不愿这么早就离开,环顾左右,在等着先生散步归来。
2010年8月初稿,9月二稿
载《艺术》2011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