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吴泰昌同志寄来的他的新著《有星和无星的夜》,不禁又勾起了我对朱光潜先生的怀念。泰昌这本书有好几篇文章是写朱先生的,而我也正是因为同朱先生的关系才与泰昌结识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朱先生是1985年元月,泰昌邀请我去北京参加全国中篇小说的评奖工作,我早听说朱先生病了,正想去看他老人家。到了北京,听说朱先生已出院了,但又听说朱先生记忆衰退得厉害,许多熟人认不得了。一个晴朗的冬日,我来到北京大学燕南园朱先生的住处。朱先生正在客厅休息。我走进去,握住老人的手,说:“朱老,我来看您了。我是湖南的陈望衡,还记得吗?”朱老含笑地点点头说:“记得,记得。还在编《美育》吗?”看样子,朱老真还记得我。我仔细端详刚出院的朱老,发现他胖了,脸色也还红润。我深为朱老健康高兴。哪里想到只时隔一年零两个月,老人就故世了。据泰昌说,老人是扑在《新科学》的封面上辞世的。
夜阑人静,春雨潇潇。朱光潜先生离开我们整整两年了。然而我总觉得他还活着,此刻我就似乎清晰地看见他坐在我对面,握着那只大烟斗,跟我亲切地聊天……
我永远记得1978年7月19日这一天,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朱先生。这天上午,我应先生之约,在北大学生陈清云的陪同下,去西语系一间工作室拜访他老人家。我很兴奋,也有点胆怯。这是海内外著名的大学者啊,我不知该怎样与先生谈话。然而,当我走进先生的工作室,疑惧全消失了。在我面前是一位多么慈祥、多么可亲的老人。瘦小的身材,满头银丝,佝偻着背,然精神矍铄,开阔的前额下一双眼睛闪耀着温和、睿智的光。我一进门,他就起身与我握手,并拿出牡丹牌香烟来招待我们。他自己是不抽这种烟的。他抽的是大烟斗。备这种香烟,完全是用来招待客人的。这亦可见出先生的诚挚、精心。
坐下后,他拿出一张卡片,叫我留下名字。他看了后,笑道:“望衡,‘望衡对宇’,这名字好!”我也笑了,局促感全消失了。“望衡对宇”这成语我比较生疏。我父亲给我取这名不是出于此典。为了纪念朱先生为我的名字找了个新出处,我用“对宇”作笔名发表过很多短文和译文,此是后话了。那次,我们促膝而谈,范围很广,从湖南名胜传说人物到他老人家的生活经历、日常起居,从马列著作的翻译到当时美学界的热门话题——形象思维。老人那天兴致很好,谈兴很浓。他音量不高,但清晰、柔和、流畅,带有很好听的安徽口音。听他谈话本身就是一种美的享受。我向老人请教了几个美学问题,老人一一给予了指导。最后老人说,搞美学,有三条最重要。第一是要认真学习马克思主义,要真正弄懂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观点、美学观点和文艺观点;第二,要至少懂一门外文;第三,要至少懂得一门艺术,自己能动手创作更好。老人这三点建议,以后还给我讲过多次,信中也提到过多次。特别是第一点。我觉得这是老人从自己一生的经历中得出的最可宝贵的体会。他对马列主义的信仰是真诚的。他在晚年经常读马列原版著作,他曾多次对我说过,现在中文版的马列著作,许多翻译不准,他打算重新翻译一些。他也确曾翻译过一些。比如马克思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和《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他都有新译文发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