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书法家大多是诗人,作家。而在当代,一身而兼两任者可谓寥若晨星。至于大书法家兼大诗人、大文豪,那更是凤毛麟角。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书家在书法上的成就。正是在这层意义上,潘受在书法上的成就才更显得难能可贵。人但知潘受字写得好,是卓越的书法家,可哪知潘受的书法好,其根底在于深厚的中国文化修养。这中国文化的修养又在文、史、哲、经等许多方面,在这里只谈谈书法与诗歌的关系。
书法好不只是字写得好,也还要看字所表达的意思好。只有二者都好,才是一幅好作品。书法作为一种具有美学意义的艺术,它与诗的关系尤其密切,大多的书法作品录的是诗。人们在吟诗时欣赏书法,同时也在品赏书法时受到诗意、诗情、诗境的感染。从某种意义上说,书是诗之形,诗是书之魂。
潘受的书法作品写的都是自己的文学创作,主要是他的诗。潘受的旧体诗当今无双,它既古色古香,是地道的旧体诗的形式;又新情今趣,是今人的真切心志。关于他的旧体诗的成就,中国文化巨匠章士钊、刘海粟、徐悲鸿、钱钟书、俞平伯等都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说是“寄兴深远,属词雄古,大似少陵”,“艺词直追定庵”,“诗在南洋矣”。从以诗为主的角度言之,书法是记载诗的手段,是诗的外在形式。不过,中国的文字,它不只是记录思想、情感的工具,它自身也具有独特的美学意义,因而也是一种艺术。如若从以书法为主的角度言之,书法所录的诗倒反过来成为它的形式。
潘受书好,诗亦好,二者的水平是相当的;正因如此,相得益彰。潘受的书大气磅礴,灵动雄健;他的诗豪迈纵恣,清新活泼。二者的结合是有机的,具生命意义的,就好比狮、虎,其力之勇猛及威风凛凛与其皮毛、面目完全贴合,刘勰说得好:“虎豹无文,则鞹同犬羊。”[10]因此,潘受诗书的结合是内在精神的结合。我们且看这幅《为新加坡艺术中心题》,题的诗是:“日日推陈日日新,千姿万彩见精神。海风山雨相呼唤,艺术都为一字真。”诗人对新加坡文坛彩丽竞繁的兴旺景象由衷地歌颂,对未来更是充满了信心。情感之热烈,思想之深刻,熔为一炉。诗真个是雄豪奔放,生意盎然。与诗的内容相贴切,这幅字也写得笔酣墨饱,神采飞扬。两个“日日”,第二个“日”字作省写,表现出一种日月流逝的动感。“海风山雨相呼唤”乃此诗的精髓处,是诗眼,七字写得尤为灵动、欢快,那个“呼”字,最后一笔神采飞扬,真个让人立马想象出诗人在“千姿万彩”的花园中纵情呼唤。我想,如若书法家不是诗人自己,是很难写得如此传神的。
潘受晚年将自己早年写的诗写成条屏,像《峨眉四屏》《写一浮四屏》《金马仑四屏》《桂林四屏》(见《潘受》《潘受八十诗书》《潘受墨迹》等),这些条屏都非常精美,特别令人宝爱。这些条屏写的大都是他的七律,或咏史,或怀古,或记游,或赠友,风格沉郁顿挫,寄慨遥深,而音韵铿锵,作金石声。这些作品经潘受自己晚年书写,更见风雨沧桑,如陈年老酒出窖,以旧式坛罐盛之,情味倍增。试赏《峨眉四首》之一:“万仞擎天玉作胎,峨眉山似碧莲开。池中灵气龙将变,台上高歌凤不来。往往沧桑无往迹,沉沉菩萨有沉哀。神州又值干戈际,一步登临望一回。”这首写于抗战时期的诗蕴含的爱国情感力透纸背,今日读来,还令人不胜感慨。那“玉作胎”的山河、“碧莲开”的美景与“龙将变”的期望、“凤不来”的伤感,纠结成一种复杂的情感波澜。满幅文字将国难时的悲壮情感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