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柔相济之刚与柔也有个分量的问题。它们不是一半对一半的关系。潘受先生说:“书既以骨为主,力为主,气为主,而以肉与情与韵宾之,则刚柔之分量,可得而斟酌。”他的看法是:“刚当六七,柔当三四;各逾此度,则为偏。刚而八,则躁;刚而九,则暴;刚而十,则骨而无肉矣,力而无情矣,气而无韵矣,纯刚矣,非偏刚矣,是为凶……柔而五六,则疲,柔而七八,则靡;柔而九,则衰;柔而十,则肉而无骨矣,情而无力矣,韵而无气矣,纯柔矣,非偏柔矣,是为殆。”因此,“书之道,宁稍失偏刚,毋稍失偏柔;偏刚犹可药,偏柔不可救。”[8]潘受先生这个看法无疑是很精辟的,书法作为人的生命的象征,不能不崇阳。因为阳是发展,是进取,是希望。当然,不能废阴,更不能弱阴,因为阴是爱,是情,是韵,是味。中国哲学关于阴阳关系的基本态度,我认为是崇阳恋阴。潘受书法是崇阳恋阴的典范。
刚柔的融合不是混合,而是化合。这种化合贵在刚柔相济,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刚柔相济的和谐是具有生命意义的交感和谐。交感和谐是《周易》所奠定的哲学传统。《周易》中有个咸卦,咸即感,如何感?交而感。泰卦上下两卦,阴阳相交故吉;否卦上下两卦,阴阳不交故不吉。交感是生命之源,周敦颐说:“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张载说:“气交为春。”“春”即生命。书法不能不受这种哲学的影响、浸润。潘受说:“天地之道。刚柔相济而已。”这刚柔相济本质为阴阳相交、刚柔相交。潘老的书法达到了这种阴阳交感、刚柔交感、化而为一的高度。我们观赏他的书法强烈地感到:曲笔不软,直笔不僵。刚笔即柔笔,柔笔即刚笔。柔笔有力度,刚笔有柔性。整幅作品刚柔合为一体,以致不可分析。
这里,我特别要提到,潘老的巨字书法作品固然有巨大的艺术感染力,他的小楷、中楷书法作品也特别精美。大楷以雄健见长,但刚中寓柔,大气磅礴中别有情趣;中楷、小楷以媚趣取胜,但柔中寓刚,清新活泼中颇具气势。《水龙吟——花溪十里溪声》是一幅中楷书法作品,媚趣胜刚强,整幅字给人的感觉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这幅作品并不少刚,只是它的刚不在露而在隐,不在外,而在内。面对这幅作品,你分明能见出一种气势,一种力度。不少人看书法的刚柔局限在笔画上,这是大误。书的刚柔主要不在点画、体势、章法等具体手法的运用上,而在对所书内在精神的把握上,潘受说:“意宰刚柔,宰表里,宰神貌。”这说得很对。他就是这样做的。潘受的书法能在刚柔相济上做得如此出色,与他在书法上兼取各体、各家,熔为一炉而自成一家有很大关系。中国的书法篆、隶、真、行、草各体,刚柔是不同的。篆婉转,隶轩昂,真端庄,行潇洒,草缠绵。这五体中,真书、隶书是偏刚的,篆书、草书是偏柔的,行书居中。就中国唐代四大书法家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来说,虞蕴藉,褚妩媚,显然是偏柔的;颜威严,柳劲峭,显然是偏刚的。潘受先生学书的过程中,受以上各体、各家的影响很深,但他不偏于某体、某家,而是取其长,避其短。钱钟书先生说潘受的书法“书迹古媚馨逸,融篆隶入行草”,切合潘受的实际。
刚柔相济是天地之道也是艺术之道,是天地之境界也是艺术之境界。苏轼说:“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貌妍容有颦,璧美何妨椭。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9]此公说得真好。潘受的书法,如果要用一句话最恰当地概括它的美学品格,我认为就是: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
书是诗之形 诗是书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