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受的每幅字都给人强烈的生命感、动感。他的大字以力见长,而小字则以趣取胜,而不管字数多少,管轴的大小,他都能从内容出发,让他的作品显示出生命的五彩缤纷,千姿百态。读潘受的书法,如睹衡岳,云飞雾走,青郁满山;如见飞瀑,喷珠泻玉,惊天动地;如见春水,乱红飞花,翠柳夹岸,群鸭嬉戏。
潘受书法——生命之歌。
刚柔相济 绵里裹铁
中国的书法艺术非常推崇刚柔相济的美。潘受在1952年接受记者访问时,谈到了这一点。他说:“刚之为言,坚强也,属阳性;柔之为言,软弱也,属阴性。天地之道,刚柔相济而已。书之道,法天地,亦刚柔相济而已。二者,将名相反而实相成。”[4]潘受这里说的“天地之道,刚柔相济而已”来自《周易》。《周易》的哲学为阴阳哲学。阴阳为“太极”之两翼,而“太极”为生命之本体,因此,阴阳可视为生命之两元。《周易》认为“立天之道为阴阳,立地之道为刚柔”。阴阳与刚柔实为一体,只是从不同角度说。阴阳侧重于讲本体,较为抽象;刚柔侧重于讲性质,较为具象。哲学上多说阴阳,美学上多说刚柔。刚柔关系即为阴阳关系。《周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我们也可以说“一刚一柔之谓道”,“刚柔不测之谓神”。书法从本质上来说是生命的象征,是“道”的符号,因而,处理好刚柔关系也就能让书法最为充分地表现出生命的意味,而达到天地之境界。
那么具体到书法,如何处理好刚柔关系,这是有许多讲究的。这牵涉到书法的用笔、用墨、结字、布局等具体操作,而刚柔又化为骨肉、气韵、力情、形神、动静等许多对范畴。只有将这些范畴具体化到书法创作中去,才能达到目的。
关于这一点,潘受先生有一整套理论。他说:
大抵徒刚则无肉,徒柔则无骨;徒刚则无情,徒柔则无力;徒刚则无韵,徒柔则无气;以骨撑肉,以肉卫骨;以力摄情,以情治力;以气生韵,以韵足气。故骨为主,韵宾之。合肉与情与韵之谓貌;貌,表也,柔之观也。合骨与力与气之谓神;神,里也,刚之象也。故陶铸神貌,融洽表里,调和刚柔,而书家之能事毕。[5]
潘受先生这番话是说得非常精彩的。他总结出刚柔有骨肉、气韵、力情、貌神(表里)四大关系。刚——骨、力、气,合为神(里);柔——肉、情、韵,合为貌(表)。而这些又归到书家的“意”,“意宰刚柔,宰表里,宰神貌”。这样,又归到中国书学的经典命题:“意在笔先。”
潘受先生自己的作品正是刚柔相济的典范。观他的书有绵里裹铁的感觉。他的点画喜作曲线,一横一竖,常见波浪,但绝不是无力的,这一横一竖缓缓而出更见力量。这种力,刘熙载称之为“含忍之力”。潘受写字非常看重悬腕执笔,中锋走笔,逆入平出,藏头护尾,也就是为了造成这种以柔护刚的含忍之力。我们现在来欣赏这幅“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楹联[6],用的是圆笔,裹锋中行,笔力内敛;笔致曲折,似有阻碍,造成一种排除万难的力感。我们还注意到每笔收尾,必藏锋,极有力度又含蓄蕴藉,尤其是“秋”字与“天”字最后一笔,在笔力达到顶峰之时戛然而止,收豹尾之妙。
为了造就绵里裹铁的艺术效果,潘老喜欢用“飞白”作涩笔。关于这一点,东汉的大书法家蔡邕说是“把笔抵锋,肇乎本性,力圆则润,势疾则涩”。[7]墨润形成媚趣,笔涩则造成骨势。这二者恰又构成刚柔相济之美。我们看这幅《南洋大学第三届全球校友联欢大会楹联》:“雨沐风薰东方文化,天空海阔南大精神。”这幅字写得十分潇洒,气韵兼得,骨肉相称,趣势全存,真乃佳作!可以想见先生写这幅字时豪迈乐观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