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姜夔词作的时代背景。词前有一小序,非常重要。这里,最重要的是“感慨今昔”。何谓“昔”?何渭“今”?原来,自金人南下汴梁沦陷二帝蒙尘南宋偏安江左,已是近40年了。南宋小朝廷苟且偷生,无力也不思恢复中原,致使北宋沦陷区的人民南望王师一年又一年。扬州地处长江北岸,1129年、1161年金兵两次南犯,扬州迭遭兵燹,劫难深重,这是“昔”。词人是淳熙三年(1176年)路过扬州的。此时扬州一片萧条,满目凄凉,这是“今”。词人将“昔”与“今”联系起来,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这种情感,借千岩老人的评论,说是“黍离之悲”。“黍离之悲”是借用《诗经·黍离》哀西周覆灭的典故。由此可见,此词的基调是家国之伤。
以清空之风格写凄伤之国愁,就是此词的美学情调。
《扬州慢》有两个相互有内在联系的时空结构。一是实的,一是虚的。实的是诗人“解鞍少驻初程”在扬州所见、所闻、所感。虚的是诗人追忆的“自胡马窥江去后”到“而今”的一段历史。前一个时空结构较小,后一个时空结构较大,然大寓于小之中,虚寓于实中。
就实象来看,它又可分为两大系统。一是自然景象系统,一是社会景象系统。这两大系统或相对立,或相渗透,相得益彰,相辅相成,把词的意境表现得极为丰富,极为美妙,极为动人。
我们先来看社会景象系统,这是词的主体。词人抓住“空城”来写。将这座空城置于黄昏、月夜的背景中,这城就更显其凄凉。空城之空不是自然灾害造成的,而是兵燹,词人选取“废池乔木,犹厌言兵”这一形象,点明主旨。为了突出空城之悲,词人又用“渐黄昏,清角吹寒”这样的情景来渲染气氛。本是寂静的寒夜,因这凄惨的戍角,而格外令人可怖。这是以有声写无声,以动写静。
词的开篇,点出“淮左名都”,领出社会景象系统。从“废池乔木”,既让人想象扬州当年的繁华富庶,见出其“名”,又让人感伤今日之残破荒凉,以写其“伤”。“竹西佳处”之“佳”,不仅在其繁华,更在其风景之美,由此领出自然景象系统。
自然景象系统如何呢?词人写了两类不同情调的自然景象:
一类是绚丽的、暖色调的。如“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这类景象的色调与社会景象的色调恰好相反。无意识的红花、青草一到春天,只管兴致勃勃地舒枝展叶,招蜂引蝶了,它哪管人间的是非善恶,悲欢离合!无情之自然与有情之人类构成何等强烈之对比。好个“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这“谁”,真是寄慨遥深啊!这类自然景象对社会景象是反衬。
另类自然景象是:“二十四桥仍在,波心**,冷月无声。”二十四桥是扬州著名名胜。唐代诗人杜牧当年游览扬州,写了不少名篇。“二十四桥明月在,玉人何处教吹箫”“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章名”都是杜牧的名句,这些诗句引发人多少美好的怀想!如今,桥仍在,水依然,不同的是那份“玉人何处教吹箫”的风流、繁华没有了。如果仅就这层意思而言,这自然景象对社会景象也是一种反衬。不过,这里的自然景象与上面谈到的“荠麦”“红药”等景象在色调上是不同的。“荠麦”“红药”等景象色调为暖,而“波心**,冷月无声”的景象为冷。这种自然景象与“废池乔木”“清角吹寒”的社会性景象是合拍的,这是正衬。
以上说的是景,就情来说,流**在这景色中的情是感伤的,凄婉的,愤慨的。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词人并非直抒胸臆,而是将如此纠结、如此复杂的情完全融化在形象之中。词人移情于物,化景物为情思。那戍角的“寒”,那明月的“冷”,其实,都是词人的感觉,戍角无所谓“寒”,明月也无所谓“冷”的。是词人将自己内心的那份痛苦寄寓于清角与明月,从而让人从戍角声中感受到寒,又从明月中感受到了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