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宛如看见一位女子在尽情地倾诉她的情怀。“永夜抛人何处去?”既是怨恨,又是谴责,更是爱恋。漫漫长夜,思绪绵绵,难耐的寂寞,难耐的孤独!一个“抛”字,写出郎的负心,亦写出女主人公的哀怨。“何处去”的发问自然是徒劳的,问只不过是心放不下而已。谁知道他此时去干什么呢?寻花问柳,别有他爱,这都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最坏的还不在此,而是“绝来音”,这就更叫人牵肠挂肚的了。
“香阁掩,眉敛。”这一“掩”、一“敛”,活画出这女子的形象。“香阁掩”承“永夜”而来,又与下边的“月将沉”相照应,说明这女子等待情人归来已经多时了。她实在是绝望了。“眉敛”就是她失望的写真。这几句,动词的运用极为讲究,“绝”“掩”“敛”“沉”这四个字全是下抑的,与第一句的“抛”构成强烈的反差,这反差之中,不仅极见出郎之绝情、负心,而且极见出女之痛苦。
中国古诗词写人物,多是以“一目尽传精神”,即不全面地描摹人物的形貌,只取人物某形貌一局部,这里取的是“眉”,一个“眉敛”的特写就足以写尽主人公内心的痛苦了。一字千金!
“争忍不相寻?”怨言脱口而出!这负心人怎能如此忍心不来相寻,害得我独拥孤衾!
以上几句着重写怨,最后一句“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却是写爱。怎样才能使你知道我的一片挚情呢?那只有将我的心换成你的心好了。这结尾一句,既是对郎的深情表白,又是对郎的动人呼唤,这其中,不排除有怨,亦不排除有恨,然而,这一切都融化为浓浓的爱,而且正是因为有怨,有恨,亦更见爱之深,爱之切!
这发自心底深处的肺腑之言,虽率真明白,但由于出自至性至情,读来不仅毫无浅露之感,而且倒反使人感到隽永深刻。这一句仿佛一曲结尾,升至最高音,戛然而止!然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原载《中国古代爱情诗歌鉴赏辞典》,黄山书社1990年版
扬州慢
姜夔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扬州慢》是南宋词人姜夔的名篇,很值得我们从美学角度去进行欣赏。要欣赏好这首词,有几个背景是要知道的。
首先,是姜夔词的美学风格。姜夔是南宋“清雅”词派的代表人物。这个词派在美学风格上不同于北宋形成的“豪放”与“婉约”两派。它大体上吸取了两派之长,取刚柔相济之妙。在美学风格的追求上,它非常看重“清”和“空”。南宋词论家张炎论词云:“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1]“清”在中国美学兼有儒家“品格清高”和道家“襟抱清远”两义。“空”来自道家的“无”,它虚而不寂,空而有灵,同于大“道”。姜夔的词是“清空”的卓越代表,张炎说是“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2]。姜夔的词除“清空”外,还要加上“骚雅”。张炎说:“白石(姜夔)……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3]“骚雅”中的“骚”是指屈骚,具体是说屈骚那种“朗丽以哀志”“绮靡以伤情”“耀艳而深华”[4]的美学风格:“雅”是《诗经》中“风、雅、颂”的“雅”,这里主要是说《诗经》中的那种“言王政之所由废兴”[5]“怨诽而不乱”[6]的现实主义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