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中,“绝壑”“高寒”“苦吟”“白业”“清芬”,均是重要的修饰词。八指头陀以这些词来表达梅的品格。“绝”也好,“高”也好,“苦”也好,强调的均是与流俗的对抗与隔离。八指头陀诸多以梅自喻的诗中,多营造寂冷苦凄的境界,如《书怀》:“十年瓶钵走天涯,两鬓萧萧感岁华。老去身常如槁木,寒来骨欲变梅花。”《寄梅坡上人故宅》:“雁叫霜晨不可听,凄凉月色满宫庭。嗟君一入梅花梦,直至于今尚未醒。”《为见闻禅友题枯梅》:“甘心冷淡住林泉,历尽冰霜节更坚。莫道枯枝生意少,开来还在百花前。”
但也有极少的一些咏梅诗所表现的境界不是这样,如《过天竺林和翠云长老原韵》:
草鞋踏破为谁忙,一锡飞来满面霜。
长老不须重说偈,梅花犹在鼻头香。
此诗似是偈语,却明确地表达了他对生活的热爱。诗中的梅花一改苦寂的形象,而像少女一般的可爱。那嗅在鼻头的梅花传达的是怎样一种信息?显然不是冷寂,不是苦寒,而是欢快,是自然的春天,也是生命的春天。“身如槁木”的躯体中,藏着这样一颗处子般的心。这才是八指头陀最为本质的地方。他有一首《暑夜访龙潭寄禅上人》,与此诗异曲同工,诗云:
一瓶一钵一诗囊,十里荷花两袖香。
只为多情寻故旧,禅心本不在炎凉。
“一瓶”“一钵”“一诗囊”,三个概念准确地概括了诗僧的生活品格,这三个词,见出禅修之苦,然而下一句“十里荷花两袖香”,却完全是另一种意味,粉红色的荷花在这里不是状佛境之高,而是显红尘之美,从“两袖香”三字中可以看出诗僧心中充满着喜悦。虽然出家为僧,却难掩对生活的热爱,这正显出佛禅的本色!最后两句是近乎宣言。诗人明确地说,他的心中其实涌动着极为丰富的情感,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已经不再为世俗的炎凉而动心了。从这些地方,我们真切地感受到八指头陀与我们这些俗人其实很近,我们的心其实可以相通。这大概是八指头陀诗歌最为可贵的地方。
八指头陀离开尘世已近百年,读他的诗恍然真有隔世之感。但是,隐约间,我们仍能看到那个时代的一些侧影。八指头陀并没有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他的诗作中不时闪现着那个时代的烟云和呼喊,让人感受到那个时代特有的苦难与痛楚。八指头陀虽然没有做那个时代的弄潮儿,但是,他以爱国僧人固有的善良、正直默默地关注着支持着那些进步人士的活动。他的诗作谈不上合时代的主旋律,却仍与时代的脉搏相和谐。他的诗的确视野不够宽广,但诗中精致的情感不仅悄然温暖着我们的心,而且让我遥思那样一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有一颗僧家的心在怎样思考着人生,思考着祖国的未来。诚然,国势如此衰颓,人的生存只能是艰难的,然而虽然艰难,却绝不放弃,而且愈是艰难,愈见坚贞,亦如寒梅,傲霜迎冰。而祖国,这有着五千年历史的华夏故国,在历尽劫难之后,定然会有一个如同红梅般的灿烂的未来。
2011年5月30日
原载《书屋》2012年第1期
[1] 《八指头陀诗文集》岳麓书社1984年版,第402页。以下引诗均见此书。
[2] 《八指头陀诗文集·诗僧八指头陀遗事》,岳麓书社1984年版,第52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