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人又曾为阿育王寺当家,有武弁数人,联袂入山,憩坐寺中,忽发诗兴,一操湘音者微吟曰:“一步一步紧。”旁一人曰:“行过育王岭。”相与大笑。上人应声续曰:“夕阳在寒山,马蹄踏人影。”皆为之拍案叫绝。又有以《寒江钓鱼图》向上人索题者,题曰:“垂钓板桥东,雪压蓑衣冷。寒并水不流,鱼嚼梅花影。”与人游岳麓,援笔吟曰:“意行随所适,佳处辄心烦。林声阒无人,清溪鉴孤影。”以是人称之为三影和尚。[2]
善于写影,说明八指头陀善于用虚。艺术形象的塑造,有实写与虚写两种手法。用实为了写形,用虚为了传神。虚实相生,境界则就成了。
上面说的梅之三姿,侧重于梅枝。就花来说,八指头陀咏梅诗有一特别处:将花比喻成泪。《梅花岭谒史阁部墓》:“荒草萋萋掩墓门,杜鹃啼断月黄昏。欲知亡国当年恨,万树梅花是泪痕。”史阁部是史可法,史可法守扬州的事,垂名青史。在满清王朝风雨飘摇之际,八指头陀来谒史可法的墓,意义非同寻常。缅怀先烈,告慰英魂,其济世之怀,报国之心,尽在这首诗中了,而这诗最出彩的就是最后一句“万树梅花是泪痕”。
梅本无情,将梅花写成泪,无疑是人之移情所致。此梅就不是梅了,它是人,是八指头陀自己,也是所有与八指头陀有着共样爱国情怀的人。
与喜欢写梅枝的横斜姿态相一致,八指头陀写梅干,则喜欢写瘦梅。《次韵陆蕙亭茂才见赠之作》:“孤莆再来久失群,瘦梅花下独逢君。共谈圆泽三生事,惊起寒山一片云。风月聊同高士赏,烟霞未许俗人分。相留无奈天将螟,钟磬萧萧报夕曛。”又《答天童献纯上人》:“心如枯木死灰冷,貌似梅花瘦石奇。今日因君动清兴,欲磨山翠写新诗。”这两首诗都写到瘦梅,后一首的瘦梅还与瘦石相组合。写瘦梅的意义在哪里呢?主要是彰显梅的品格孤高清正。在中华民族的审美传统中,肥与瘦的对立,隐含着世俗与超俗、贪鄙与清高、腐朽与生气、邪恶与正直等的对立。
除此外,八指头陀也喜写枯梅。枯梅是已经死了梅树或梅枝,这种梅有什么意义呢?且看他的《为见闻禅友题枯梅》:“甘心冷淡住林泉,历尽冰霜节更坚。莫道枯枝生意少,开来还在百花前。”原来,重要的不是它现在已经成为死枝,而是它生前的战斗经历。那种历尽冰霜的节操在这死枝上仍然有着令人心惊的展现。如果说写瘦梅凸现的是梅之清,那么写枯梅凸显的是梅之节。
梅花是有众多色调的,按花之色,有红梅、绿梅、白梅等。八指头陀独爱白梅。前面我们谈到,他以白梅诗与樊云门的红梅诗相抗衡。虽然态度平和,但独标白梅有立场,且立场是坚定的,旗帜是鲜明的。为什么独标榜白梅?因为白梅素朴恬淡,最能体现高洁的情怀。他在《答夏公子二绝句》之一中写道:“红梅丰艳绿梅娇,斗韵争新寄兴遥。应笑白梅甘冷淡,独吟微月向溪桥。”
二
梅有姿,更有境。梅可以独自成姿,却必须与他景相合才能共同构境。在八指头陀的咏梅诗中,与梅构境的最多的景有月、雪和水。
(一)梅月构境:
梅与月共同构境并不始于八指头陀,但八指头陀的梅月构境有它的特点。且看他的几首诗:《薄暮吟》:“古洞云归人散去,夕阳惊动鸟飞回。黄昏独坐谁为伴,月借梅花瘦影来。”又《冬日薄暮即事》:“四周松竹绕吾居,薄暮行吟趣有余。明月去借梅花影,清风来翻贝叶书。”这两首诗中梅与月的构境都用了一个字:“借”,而且都是月亮借的梅花。不是梅要借月,而是月要借梅。显然,这是强调梅的高风亮节。从景观的审美效果来看,应是互借,月借梅,梅也借月。从月景来看,一般的月景只是清朗而已,有了梅,月景则有了人情味,变得高雅起来;就梅景来说,一般的梅景虽然孤洁,但少亮度,不够动人。有月作背景,这梅景就有了光华,特别是因为有月梅就有影,见出梅的神秘与虚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