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意思是:一个漆黑的夜里,我的儿子出生了。赶快拿灯火来照视,看是个什么样子。人人都希望儿子胜过自己,并非只有我如此。看到儿子降生了,总希望他好好成长。大家都望子成龙,这话一点也不假。
下面再写如何日夜呵护儿子:
日居月诸,渐免于孩。
福不虚至,祸亦易来。
夙兴夜寐,愿尔斯才。
真是成天悬着一颗心!担心祸,担心灾,担心病……起早睡晚,日夜操劳,总之,希望儿子你成才。
诗写到这里,可以说,已经将“包袱”兜得大大的了,顺着这思路,人们想,你这儿子应该成才,不成才那才怪?然而,诗的结尾陡地一转:“尔之不才,亦已焉哉!”意思是:儿子你如果不成才,那我也没有办法!读到这里,任何人都会情不自禁地笑了。
死生人之大也!一般多以人之生为幽默,岂有以死且以自己的死为幽默的?陶渊明就有。且看他为自己写的《拟挽歌辞三首》,我们且看之一: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向之,枯形寄空木。
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死亡的情景全是想象的,想象得很真切,像那么回事。但有一个重要处,那就是,陶渊明只说亲友们是如何伤心的,就不说作为死者的他是不是也伤心。
这是为什么呢?仔细品味,字里行间,应该说有伤心,但更多的是豁达。如果仅仅是豁达,像庄子那样,妻子死了鼓盆而歌,那没有幽默。豁达不是幽默。
陶渊明这首挽歌的妙处是:将死这样的大事与喝酒这样的生活小事联系在一起。他说,死没什么,唯一遗憾的是生前酒没有喝够。
幽默,真正的幽默!
《拟挽歌辞三首》之二也很幽默,诗云:
在昔无酒钦,今但湛空觞。
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
肴案盈我前,亲泪哭我傍。
欲语口无言,欲视眼无光。
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
荒草无人眠,极视正茫茫。
一朝出门去,归来夜未央。
此诗说,生前总是没有酒喝,现在死了,在我的灵前摆着酒,可是我却不能喝。看着那酒面上泛着酒糟泡沫,将我馋死了。我想说话,不能说;我想看,眼无光。白天没有我活动的天地,只有晚上活动了。
似是有些悲伤,却难得有着高雅的幽默。写死,没有通常有的悲惧,却有着难得的世情温馨。幽默一般以笑为特征,但是至高的幽默,却不是笑,至高的幽默,它让人回味,它让人感到温馨,哪怕它说到死这样可怕的事!此诗就是。
陶渊明有一首非常有名的诗:《饮酒》之五,诗云: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此诗多处构成幽默情境:在人境却无车马来;东篱采菊望的却是南山;大阳落山原是风景甚佳,此中有真意却无言表达。没有谜语,自然不需人猜。它平淡,但淡而有致;它悠然,悠然而有味。这就是幽默!它真个让人心“默”了,静了,然而思想却“幽”了,深了。
幽默从本质来说是高雅,它与低俗是对立的。现在名之曰幽默的诸多电视节目却与高雅绝缘,这不能不说是最大的遗憾。在这种背景下,读读陶渊明,也许是不乏启迪。
2011年3月10日
[1] 参见拙作《当代美学原理》,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7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