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形式,对于幽默来说,太重要了。天真是儿童独有的清纯,它的本色是真诚。时下的诸多电视小品的幽默,少的就是儿童般的天真。小品的制作者学不了儿童的天真,就只能是尽量装土,装傻,装蠢。土得掉渣,蠢得要命。这样,的确也能让人发笑。在观众,是这样的潜在思维: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土的,蠢的,我虽然土,虽然蠢,比起它(角色),可要好多了。于是,在虚幻的满足中,自得地笑了!想想看,如果幽默在比谁最土、最傻的份上,这幽默还有什么意义呢?
天真不是土,当然更不是傻,天真本质是真诚,是纯洁。还有比儿童天真更可爱的吗?没有了。真正的幽默不能没有天真,但是,真正的幽默也不能没有深刻。形式要天真,内涵却不能天真,要深刻。在戒酒这件事情上,陶渊明开心地说:“好啊,我不喝酒了,我可是真下决心了,一戒到底。这样,我小帅哥一个,青春永驻,长命百岁!”戒酒的意义一旦吹过头,就成为幽默了,让人会笑了——会心地笑了。
会心地笑,重在心领神会。需要说话吗?需要说一点,但只是一点,好比画龙点睛的点,需要精当,千万不要说多了!上诗最后一句“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不是挺精当的么?如果再多说几句,就油滑了。如果油滑,那就是对亲人的亵渎。
幽默与油滑相差在毫厘间,却是本质之别。
也许因为对幽默期望值很高,因此,许多弄幽默的作家均煞费苦心。殊不知,求之过苛,伤了真性情,倒走向反面了。幽默还是出之自然者为佳。陶渊明从来没有想弄幽默,他的诗文均出自真性情。其中不乏幽默。如这首《责子》: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陶渊明写这诗时四十四岁,育有五个儿子,应该算有福气吧,然而五个儿子没有一个争气的,不是太懒,就是贪玩,也许智力还有问题。陶渊明真个失望透顶了,然而他既没有怨天,也没有尤人。只是长叹一声:“天命既然如此,我还是去喝我的酒吧!”
这里,是不是也构成了幽默的情境?按常理,有这样的儿子,应该气不打一处来才是,应该将儿子臭骂一通或者将自己臭骂一通才是,可陶渊明不这样,他将这一切推之“天运”。既是“天运”,何忧之有?还是去寻找自己的快乐吧,那快乐就在“杯中物”——酒上。
好个“且饮杯中物”!正是这“且饮杯中物”,让严肃变成了轻巧,痛苦变成了欢乐,冷嘲变成了幽默。
这里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没有?没有。全是自然的,幽默全在自然!现在的各种电视小品常有以幽默标榜者。可怜,那些作家与演员,煞费苦心地编故事,兜“包袱”,可就是不自然,不切事。当某著名小品演员津津乐道于从倪萍的《日子》扯到“月子”以取悦观众时,他有没有觉得这煞费苦心的幽默太不自然太刻意为之?
当然,“包袱”不是不能兜,兜包袱是制造幽默的一种技巧,需要兜,但一定要自然。陶渊明有一首名为《命子》的诗,主题与《责子》差不多,全诗的写法就是“兜包袱”。
诗的前面共24句写赫赫家世,什么“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邈焉虞宾,历世重光”,一直传下来,代代有做官的,真个是“浑浑长源,蔚蔚洪柯”。如此家世,再怎么也应该出人物不是?
下面写儿子。儿子出生的时辰好极了。取的名字为“俨”,表字为“求思”,那是希望儿子温和恭敬,像孔子的儿子孔伋,成为有出息的孩子。
家世好,出生时辰也好,家庭的教育与爱呢?那也是好的。陶渊明写道:
厉夜生子,遽夜求火。
凡百有心,奚特于我?
既见其生,实欲其可。
人亦有言,斯情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