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进入科罗拉多州的玻顿小镇,寻找通往李泽厚家的小路,我生怕弄错,建华——我的同伴说不会错,美国的屋子都有门牌,好找。建华是我当年在浙大指导的研究生,来美国发展已有十多年了。果然,我们顺利地寻到了通向李泽厚家的小路。小路边一排排别墅,屋前繁花似锦,非常漂亮。路不宽,转了个弯,很快就到了。
这是一座在美国很普通的小屋,前屋比较低,后屋则高出一头,约莫有三层。
车子停下,我下车赶紧拍一张照片,才拍完,门开了,赶紧前去,在门口与泽厚老师遇着了,一把抱住李老师:“老师,我来看您了!”
老师说:“望衡你还是很年轻,看,我老多了。”我打量了一下。老师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体态确是老了,然说话的声音依然清亮,容光焕发,并不显老,我忙说:“不老,不老!”师母出来了,她穿着较为艳丽的红色衣裙,还是那样年轻,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老师先领着我们参观他的居室。客厅明亮,铺着地毯,墙上挂着中国字画,通向更上一层楼的门上横批是两个字:“古韵”。两个字不知是谁是写的,我估摸是别人写了送他的,他觉得还行,就这么挂上了。
中国美学尚韵,谢赫论画,以“气韵生动”为第一,其实,谢赫主要还是讲“气”。中国汉代的琴论倒是讲“韵”的,蔡邕首用“韵”论琴,且称之为“雅韵”。“气”重外向发散的力,“韵”重内在积淀的力——情与意。不只是琴,也不只是其他艺术,整个中国文化都是尚韵的。有意思的是,中国文化又特别讲传承,重古,就是革新也都要打复古旗号。所以,这“古韵”二字倒真是透出中国文化的某些真谛,泽厚师做的学问,虽然以史居多,但他学问中真正精彩处都是关乎中国现代问题的论述。古韵之妙,妙在通今。有些急进分子说李老师过时了,他们哪里懂得李老师!刘长卿有诗《弹琴》:“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泽厚师将“古韵”这一块匾挂在中堂上,个中深意谁人知之?
泽厚老师治学虽然是全球视野,中西融通,古今通变,然骨子深处还是以中国学术为本。他对中国的东西不仅是熟,而且一往情深。中国的学问,向来是文、史、哲、经、医、法、农等不分家的,真正的国学大师没有什么只懂哲学不懂文学的。泽厚师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大学生,治的是哲学,其实他也通晓文学与艺术。20世纪80年代我在他家聊天,他将他早年写的词给我看过,很婉约,很美,可惜当时我没有抄下来,他的书法也很棒,潇洒灵动,不拘一格。李老师的《美的历程》其实并不是他的主要著作,但誉满天下,主要原因是他真懂中国的文学艺术。他不是就文学谈文学,就艺术谈艺术,而是将中国的文学、艺术放进整个国学中来谈。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是优秀的哲学家、美学家,以哲学的视野、美学的维度来谈中国的文学艺术,哪能不更到位、更出色?
李老师的屋子是一个复式结构,进门的一层为主厅,更上一层楼是他的休息间,靠窗一张大沙发,老师说那是他平常坐的地方。往右是书房,一间大约十几平方米的屋子,两边书架全是书。我们走近靠窗的书架,老师让我们看他近几年出的书,有文集,记不准哪个出版社出的了,文集旁则是近几年出的各种书,有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的《哲学纲要》,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的访谈录。
李老师抽出一本英文本书,厚厚的,书名为“文学批评的理论”,哈佛大学出版的诺顿文选,收的是世界诸多关于艺术批评的理论,老师翻到其中某页,那几页介绍的是他的理论,建华已经看出,是讲心理积淀的。
这一事实非常重要,说明他的思想已经进入世界艺术论林之列了。据我所知,我们中国当代的文艺思想也就李老师的观点进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