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我们常有书信来往,他不时地给我寄来他的稿件,王老的钢笔书法颇有特色,只是难以辨认,他的稿子我都要细细地看,重抄一遍的。在抄的过程中,我更能体会他用语的特点与行文的风格。王老的文章长短句交叉,专业词汇与口语熔为一炉,一种理论的**洋溢在字里行间。品读时,充分感受到他的睿智、幽默,他的蓬勃的活力。记得他有一篇文章,说审美的错觉,文中说,他在黄山观日出,等到天亮了,这日是出来了,然而黄腊腊的,不像太阳了,他说,他等的是太阳,等来的却是一个月亮。
王朝闻先生是一个很洒脱的人,说话、写文均不太讲究章法,往往兴之所至。他写信,少则两行,多则数页。他高兴起来,喜欢在信中谈他感兴趣的问题,而且洋洋洒洒,可谓思致风发、精彩迭出。比如,他给我的一封信中,前面几句谈事,后面忽然大谈儿童画了:
如今,儿童画颇受非儿童的成年人的重视,但好事与坏事往往搅在一起,怎样诱导儿童按他们自己的感觉作画,而不是把他们当成成年的画家来要求,甚至乱捧一遍,变相地“杀害”幼芽,这也是值得探讨的美育问题的一个方面。真善不等于美,但美和真善不应当是对立的。有一种炮制“小大人”的做法,违反了儿童的天真。儿童的当众挥毫是否值得提倡,可能是有问题的。我对此并未调查研究,只向你(编者内部)提出建议,就长沙等地的方便条件,组织中小学语文或“小四门”教师,作点调查研究,也许可能产生对儿童的美育有指导作用的论文或报导。在方法上,千万不要先有框框(我的反“小大人”论文也不应当成为框框)。工厂的光荣榜、奖旗、奖状、广告、商标,正如你们已经注意到的封面设计一样,值得从美的角度加以探讨,这一期的美术装饰包括补白里的小画,编辑部内部已在研究了吧?不然你不会在信上提到这一问题。可惜《蒙娜丽莎》没有插图。选插图要严格,尽可能选比较成熟的作品,有说明或评介更好。
朝闻先生的观点无疑是很正确的,他肯定是有感而发,现在当我重读此信时,亦感到它的价值。我有些遗憾,当时没有将这封信发表出来。
王朝闻那么喜欢谈儿童画,不会是偶然的,他其实就是一位很有童心的人。他家里养有小猫,他很喜欢那只小猫,我与王老在客厅说话时,那猫常过来跳到王老的怀里,而王老爱意融融地抚摸着小猫,竟将话题移到猫上了。不过,有一次,我发现那猫特别乖,我在与王老谈话时,它伏在王老的脚旁睡着了。王老的客厅有一只金鱼缸,几尾美丽的金鱼自在地游来游去。有时我去访问王老,他会与我聊起金鱼。我发现,当他与我聊起小动物时,他立马显得孩子气,在他的心目中,那小动物也像孩子,有情感,有思想。记得1984年,我们在张家界召开中国第一届美育会议,他与他的夫人都来了。按会议安排,这天游黄石寨。代表们均兴致勃勃地参加了,王老担心体力不够,没有去,我也留下来,陪他和他的夫人步行游金鞭溪。金鞭溪是张家界景观的华彩乐章,两山之间,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水清亮,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或叮咚或淙淙或哗哗的流水声更是让人心旷神怡。我们来到一片比较开阔的河滩地,溪畔铺着青色、灰色的卵石。王老走在前面,忽然,他转身向我们示意,让我们轻声,原来,他发现有溪水旁的一块小石头,非常像一只小鸟。他让我们轻声,以免惊吓了这只“小鸟”。过后,我知道这其实只是一块石头,就取笑他。王老就是这样充满着孩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