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先生是大师级的学者,他晚年几乎将他的全部精力放在美育上,他不仅关心《美育》杂志,也关心一切美育活动。他晚年最重要的著作是《大众美学》。这本书的社会影响很大,再版过多次。洪毅然自己也看重这本书,他在给我的信中,多次谈到这本书,我知道,洪毅然的心思其实也不在这本书,而是在美学的大众化事业。于是,我让我编辑室的一位编辑写了一个专访:《让美学走到群众中去——访美学家洪毅然教授》,发表在1984年12月23日的《湖南日报》上。时下,美称得上泛滥了,但能说得上美已经大普及了吗?好像不能,因为美学并没有走到群众中去。一些人哪里懂得美?只是一味地追风罢了,诸多的丑乃至恶借时髦、性感、艺术之名,招摇过市。洪先生在他的《大众美学》中提出“赝牌美”这一概念,如今举目望去,“赝牌美”比比皆是。记得洪先生在书中说到他的一次经历,某天,在公园里看到一位少妇带着孩子在玩,那少妇面容俏丽,打扮随时,称得上漂亮。可是,一会,因为孩子犯了一个小错误,那女子立即花容变色,面目狰狞,猛打孩子。洪先生说,顷刻,他的感觉变了,强烈地感到这女子丑。洪先生的意思是爱是美的灵魂,一个人当其爱心没有了,其形象就再也谈不上美了。
我与洪先生最后一次见面是1985年8月,洪先生主持的甘肃省美学学会与全国美学学会在敦煌办一个讲习班,洪先生邀请我去讲一次课。我哪有讲课的资格?只不过是洪先生抬举我,给我一个赴敦煌的机会罢了。这是我第一次参观敦煌,看了好些平时不开放的洞,收获良多。敦煌的讲习班还未结束,我就与李泽厚、齐乙、张瑶均等先生随洪毅然先生去兰州了,洪毅然先生在兰州尽地主之谊,将我们的生活安排得熨帖。我们在兰州街头吃牛肉面,买水蜜桃,逛商店,相当潇洒。随后,洪先生又安排我们去参观刘家峡水库、炳灵寺、青海塔尔寺。参观完青海塔尔寺,我就从青海直接回长沙了。后来,接洪先生的信,信中说“前番来游西北,诸多不周之处,实深抱歉,当希原谅为幸。您从西宁竟未返兰州,特别感到失望——我和邢同志原本都等着您的哩!”还能说什么呢?我只感到心像融化的蜜在弥散开来,甜,又略感着酸。我想哭。
1989年6月我去浙江大学教书去了,到浙大不久,我就给洪先生去了信,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回信,正在焦急间,收到一封来自西北师范大学的信,信封落款为“洪”,然而拆开一看,却不是洪先生写的,是他的学生代笔。此学生没有署名。信中说:
尊函接读已久,毅然师因一直欠安而迟迟未能奉覆,甚歉!乞谅。对您赴浙任教一事,先生颇感欣喜,并志祝贺,愿一切顺利!
先生常谓:
正是您这样的一代中青年在支撑着民族文化事业,推动着社会的前进。
致
礼!
学生某某代表,谨上,1989.9.22。
先生不幸罹沉疴,自己尚不知,现在兰州陆军总院
捧读这信,手在发抖,心在发痛。我赶紧给先生寄去了表示安慰的信,然而我再也得不到回信了,不久,得到消息,洪先生已经永远离我们而去了。
自1980年6月与洪毅然先生相识到洪毅然先生离世,我们交往九年,相继在昆明、长沙、厦门、兰州等地聚会过,通过近二十封信。十几年来,洪先生在我心中的印象依然十分清晰,就仿佛他还活着。先生是以他的全部人格力量影响着我,感染着我。先生才华横溢,思致风发,他36岁就出版美学专著了,对于一位学西画出身的人来说,实在了不起。洪先生是大学者,晚年乐于做美学普及的工作,热衷于美育,也是让人十分钦敬的。说实在话,他完全可以也许也应该去完成他的煌煌大作《敦煌艺术研究》,然而他却将精力放在写《大众美学》上,对此我一直不能充分理解。我想,如果我问他,他定然有一番大道理在。洪先生长我三十来岁,是我的父辈、师辈,他一直也像父、师一样关心我,指导我,然而他更多的是以同道、朋友的身份支持我,帮助我。与他通信、谈话,我总觉得很轻松,很自由,很温暖。我常想,如果他还能多活个十年,对于刚进入大学教书行列的我,又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会从他那里获得多少为师之道、为学之道啊!然而洪先生竟匆匆地走了,没等到我向他汇报作大学老师的体会,实在遗憾啊!洪先生是我遇到的少数德学两馨的师长,像他这样的有德者,智者,我想,即使在另一个世界也会获得许多的敬重!
2012年11月10日